从成都出发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,司机老周把车开得像条泥鳅,在成雅高速上钻来钻去,车里另外三个人都在睡觉,脑袋随着车身的起伏一点一点的,像四个无声的拨浪鼓,我本来也想睡,可实在舍不得窗外那些层层叠叠冒出来的山,一开始还是些低矮的丘陵,温温吞吞的,后来就开始不讲道理了,一座比一座陡,一座比一座绿得发黑,隧道一个接着一个,刚出来见着点天光,又一头扎进下一个更长的黑暗里。
真正开始晕,是在过了泸定之后,路不再是路,像是被人随手甩在山腰上的一根麻绳,弯得毫无逻辑,老周倒是兴奋了,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这段路当地人管它叫“肠子路”,弯弯绕绕能把人胃里的早饭给盘活了,这话不假,我眼看着同行的姑娘从包里摸出塑料袋,一脸视*如归的表情,就知道这一路不会太轻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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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丹巴县城已经是傍晚,县城很小,挤在峡谷底,大渡河和牦牛河在这里碰头,水声整夜整夜地响,像谁在耳边没完没了地说着悄悄话,我们住的那家客栈在半山腰上,木头房子,推开窗就能看见对面的墨尔多神山,山顶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,露出黑褐色的岩体,看着有点严肃,女老板人爽快,给我们每人倒了碗酥油茶,说喝完缓一缓,晚上早点睡,别洗澡,我们问她为啥,她笑,说你们从平原来的,洗了容易高反,明天起来头疼了可别怪我的茶不管用。
第二天一早去甲居藏寨,天阴着,云压得很低,从山脚往上看,寨子像挂在天上,盘山路继续肠子一样扭,我甚至开始怀疑老周是不是故意绕远路,好让我们多晕一会儿,结果车*过一个弯,一整个山谷的红白房子突然就铺在眼前了,错错落落的,像谁打翻了一盒立体积木,那种视觉冲击来得特别突然,连胃里的翻腾都忘了,我们下车步行,村里的路窄,石板缝里长出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草,有个阿妈坐在自家门口挑拣花椒,手指头被染得黑乎乎的,看见我们也不说话,就笑,露出一颗银牙,我蹲在那儿看她手边的竹篮,花椒的味道冲得很,直往鼻子里钻,比什么高反灵丹都管用,人一下子就精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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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甲居下来,我们又去了中路,中路的碉楼比甲居的更高,也更旧,好几座都已经斜了,可就是不倒,风从碉楼的瞭望孔里穿过去,呜呜地响,像几百年前的斥候还在里面吹号角,我摸着那些粗粝的石墙,指腹能感觉到每一块石头的棱角,同行的朋友说,古时候修这些碉楼,是为了防备部落之间的冲突,更高的一座有六十来米,相当于现在二十层楼,我仰头看,脖子酸了也没看到顶,只觉得天在转,云也在转,转来转去还是那几片,像挂在山腰的破棉絮。
本来还想去美人谷,结果天飘起雨来,细细密密的,不像是真的雨,倒像是山里的雾气凝成了水珠子,黏在头发上、睫毛上,老周说算了,改天再来,这种天气美人也不愿意出门,我们就在路边一户人家的屋檐下躲雨,那家人正在烙玉米饼,铁锅滋滋响,香味飘出来,勾得人心慌,女主人掰了半张给我们尝,饼皮脆脆的,里面软,带点甜,三两口就吃完了,吃完雨也没停,我们干脆不走了,就坐在他们家的木条凳上,看院墙外的山一点点被浓雾吞掉,又一点点吐出来,那种感觉很奇怪,明明什么也没干,却觉得这一下午比去了十个景点都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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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丹巴那天早上,我站在客栈的阳台上站了很久,山还是那些山,河还是那条河,风里带着点牛粪和酥油混在一起的味道,我说不上来为什么,但就是觉得这里的时间走得慢,慢得能让你看见水汽从河谷里升起来的具体过程,回程的路依然是无数个弯,我又晕得七荤八素,可每次车头摆正的那一两秒,看见前方层叠的山峦和突然漏下来的一束阳光,又觉得这眩晕的代价,付得心甘情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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