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对川西的想象,曾经全错,错的源头,是那些精修风光片里永远湛蓝到失真的天,和永远站在经幡下、裙摆飞扬、表情神圣的旅拍客,我以为去了那里,人会自动变得辽阔、安静,像被圣地点化。
结果我高反了,在新都桥的旅馆里,脑袋像被人从里面用锤子敲,胃里翻江倒海,什么雪山、草甸、信仰,全顾不上了,只求别吐在藏式花纹的床单上。
第三天早上,稍微缓过来一点,头发油得能炒菜,我坐在床沿,盯着镜子里那张浮肿的脸,突然就不想梳洗打扮了,翻出一块出发前随手塞进背包的布发带,深蓝色的,上面有暗红色的几何纹路,用水浸湿,胡乱把额前和鬓角的头发往后一拢,扎紧。
那一刻,我像一个真正的、灰头土脸的赶路人,而不是来收集“人生照片”的观光客,心理包袱,好像也跟着那束头发,被勒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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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顶着这条发带,走过塔公草原,风大得能把人掀翻,它帮我把刘海钉*在额头上,我才看清那些被风吹得弯腰、又倔强挺直的野草,它们和我一样,没有神圣的表情,只有零乱的生存姿态。
在色达的山脚下,红房子的墙根下坐着一排转经的老人,我走过去,他们看了我一眼,目光落在我额头的发带上,一个老阿妈笑了,用藏语和旁边的老人说了句什么,然后她们都笑,我也跟着傻笑,我不知道她们笑什么,也许笑我的发带像某个僧人的绑带,也许笑我晒脱皮的鼻尖,那种笑,没有任何敌意和探究,就像看见一头牦牛打了个喷嚏一样自然,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不是闯入者,也不是观察者,而是一个同样会高反、会狼狈、会系着奇怪发带的普通生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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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让我记到现在的,是在一个不知名垭口的傍晚,几个骑摩托的藏族小伙子停下来,其中一个摘下他的头盔,头发被压得变形,他看了看我,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:“这个,好看。” 他指指我的发带,我愣了一下,说:“你的头盔也好看。” 然后我们都笑了,他跨上车,轰着油门,载着同伴消失在盘山路的弯道里,后座的人回头朝我挥了挥手,像在告别一个认识很久的熟人。
那块布发带后来被汗水、尘土和风沙弄得发硬,边缘起了毛边,但它至今还挂在我书桌的台灯上,它提醒我:我去过川西,不是作为一个寻找答案的旅行者,而是作为一个会头疼、会狼狈、会和陌生人莫名其妙相视而笑的过客,旅途从没给过我什么醍醐灌顶的启示,只给过我一条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、真实存在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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