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川西，我假装自己是个没被生活锤过的人

决定去川西,其实是个很临时的念头，没有做攻略，没有订那种很贵的观景房，也没找什么必须打卡的机位，就是有个晚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总觉得肺里吸进去的都是城市里那种黏糊糊的空气，心口像压着块湿抹布，于是第二天就请了年假，往包里塞了两件厚衣服，把车钥匙扔给老陈，说，走，去川西。

老陈是我大学同学,一个现在靠卖保险为生的中年男人，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早会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说“你疯了吧”，但三个小时后，我们已经开着他的那辆老现代出了城，后备箱里塞着半箱矿泉水、两包瓜子，还有他老婆硬让他带上的一个急救包。

我以前写旅行文章,总喜欢用“逃离”“灵魂”“洗涤”这类词，好像出了城就真能脱胎换骨似的，但车刚上成雅高速，我就知道这次不一样，我压根没想洗涤什么，我就是想找个陌生的地方，假装自己还是二十岁出头那个背着包就能走的人，假装没被房贷、催婚、工作群里的“收到”和体检单上那些小箭头给锤过。

一路向西,山慢慢就高起来了，过二郎山隧道的时候，老陈突然说：“你还记不记得大二那年，我们骑自行车去康定？”我愣了一下，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笑起来，怎么不记得，那时候年轻得不像话，骑到半路我高反吐得跟喷泉似的，更后是搭了一辆拉牦牛的拖拉机才到的县城，现在想想，那司机抽烟的样子，比我们现在都老练。

一路的风景怎么说呢,就是那种你明知道网上全是照片，但真到了跟前，还是会被迎面撞一下的感觉，尤其是过了折多山，海拔一下子上到四千多，车窗外边全是大片大片的草坡，远处的雪山看着跟假的似的，挂在蓝得发慌的天上，我让老陈把车停边上，下去撒了泡野尿，风大得能把人吹走，我一边尿一边看着那些经幡被吹得哗啦啦响，突然就笑了，老陈问我笑啥，我说，没啥，就觉得这地方，连尿尿都像在朝圣。

到了新都桥,我们没去那些网红民宿，找了个路边的小旅店，老板是个话不多的藏族大哥，给我们煮了两碗面，油大，盐也多，但吃得满头是汗，特别香，晚上我有点高反，头疼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老陈已经睡*过去了，打着呼噜，我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里，抬头一看，整个人都傻了，星星多到什么程度呢，就是感觉天快兜不住了，随时要泼下来一样，我就那么站着，看了很久，久到脖子酸了，鼻子也冻红了，才舍得回屋。

第二天我们继续往塔公那边开,路上遇到一个骑摩托的藏族小伙，后座上绑着一大袋糌粑，我们停下来聊了几句，他的汉语说得磕磕绊绊，但笑得特别好看，牙齿很白，他说他是去镇上换点东西，问我们要不要去他家喝酥油茶，我当时其实挺想去的，但老陈那个怂货摸了摸自己的心脏，小声说：“我有点喘。”更后我还是跟着小伙去了，他家在一条土路尽头，门口有条黑狗冲我们叫，但是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，家里很暗，烧着牛粪炉子，暖烘烘的，他阿妈给我倒茶，碗边有点缺，茶面上浮着一层油花，我喝了一口，咸咸的，怪得很，但第二口就顺了，老人不会说汉语，就笑着看我，指了指我胸前的相机，做了个拍照的动作，我懂了，把相机举起来，给她拍了一张，她看了照片，笑起来，脸上的皱纹像高原上的沟壑一样，每一道都那么清楚，那么真实。

从他们家出来的时候,天开始飘小雪花，老陈在车里等我，车窗上贴着一张罚单，因为乱停车，他嘴里骂骂咧咧的，说这鬼地方鸟不拉屎，交警比牦牛还勤快，我笑笑，没说话，心里却觉得有点得意，他错过了那碗酥油茶，也错过了老人看照片时那种特别单纯的笑容。

回程的时候,经过一个垭口，我把车叫停了，那里风特别大，经幡被吹得猎猎作响，像有无数个看不见的喇嘛在诵经，我站在垭口上，往来的方向看，那些盘山公路像一条条发灰的血管，缠在山的身体上，我突然觉得，其实我们谁都逃不掉什么，回到城里，该挤的地铁还得挤，该交的报告还得交，那个在你微信里躺了半年没说话的客户，依旧不会突然给你发来一单大生意，但奇怪的是，我好像没那么烦躁了，也许是因为，在那几天里，我真的假装自己还是那个没被生活锤过的年轻人，而川西，居然也愿意陪着我，把这场戏演得跟真的一样。

老陈更后把罚单折成纸飞机,从垭口扔了下去，我们俩像两个傻子一样看着那纸飞机在风里翻滚、下坠，更后变成一个白点，老陈拍拍我的肩，说：“回吧，明天还得上班呢。”

我点点头,拉开车门，风把围巾掀起，糊了我一脸，我没有回头去整理，就那么让冷风灌进领口，冻得后背一激灵，却让我觉得无比真实，无比痛快。

回到家里,我洗了个热水澡，躺在熟悉的床上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有点歪的吸顶灯，手机里还有几十条未读消息，但我没点开，我在想，下一次，也许可以再往北走一点，去个更冷、更远、更没有信号的地方，不是为了找回什么意义，只是想再假装一次，自己还是那个，什么都不用管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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