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去川西是2016年，那时候新都桥还没这么多玻璃房子，折多山垭口卖烤土豆的大姐还能跟你聊半小时家常，她说她家牦牛昨天跑丢了一头，下山去找的时候摔了一跤，裤腿撕了个大口子，我买了她三个土豆，她非要再塞我一个，说这老的烤得才香，后来再去，垭口修了停车场，收费的，大姐不在了，换成了统一制服的收费员，笑容标准，动作利落,只是再没人跟我提那头跑丢的牦牛。
这大概就是川西这些年的缩影，你没法说它变好了还是变坏了，它就是变了,而且变的速度比你想的快得多。
我记得很清楚，2018年前后，川西在短视频上突然就爆了，折多山的大雪，塔公草原的日落，稻城亚丁的牛奶海，理塘那会儿*还没火呢，但已经有摄影师蹲在那儿拍藏民小孩了，一夜之间，好像全中国的人都想往川西跑，G318堵车能从康定堵到泸定，朋友圈里十个去西藏的，八个走的是川藏线,剩下两个在色达排队进佛学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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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当然是好事，路修好了，以前从成都到康定要翻二郎山，四个小时打底，现在高速通了，一个半小时，隧道里灯光亮堂堂的，再也用不着提心吊胆地过那些急弯，酒店也多了，四姑娘山脚下现在能住到地暖房，以前住藏民家，晚上冷得不敢脱秋裤，半夜上厕所要打手电筒去院子外面的旱厕，一抬头满天星星,又觉得这冷也值了。
可是有些东西确实找不回来了。
去年秋天我又去了一趟，在新都桥住了一晚，晚上出来买烟，整条街灯火通明的，烧烤店、特产店、旅拍店一家挨着一家，放的都是同一首DJ版的《康定情歌》，音量比着放，跟打擂台似的，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，突然有点恍惚，这跟成都周边的古镇有什么区别？无非是把伤心凉粉换成了牦牛肉干,把采耳换成了编藏辫。
有个开民宿的朋友跟我说，他2019年租下那个院子，一年租金八万，签了十年，结果2023年房东过来说要涨价，开口就是三十万，不给就赶人，他算了算账，旺季也就三四个月，再除掉人工水电折旧，三十万根本挣不回来，他跟房东商量，房东说你不租有的是人租，门口那家咖啡馆上个月刚问过，要连你这院子一起盘下来做旅拍基地，朋友更后只能把设备处理了，回成都开滴滴去了，他说，早知道川西这么火，当初该在康定买两间商铺的，现在啥都不用干,躺平收租就够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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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了想,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。
我不是说川西不该发展，那些生活在高原上的人，也有权利过跟城里人一样的好日子，路通了，电稳了，孩子上学不用再翻山越岭了，病人往成都转院快多了，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，谁也不能否认，只是我们这些去过很多次的人，心里总有个念想，觉得川西应该保留点什么,保留那些让我们当初一而再再而三回去的东西。
有一次在色达，天刚亮，我爬到一个山坡上看那片红房子，旁边坐了个老喇嘛，也不说话，就静静地看，过了一会儿他转头冲我笑了一下，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，以前这里很安静，能听见风吹过经幡的声音，现在嘛,每天早上第一声是景区大巴的喇叭声。
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抱怨，就是陈述一个事实，像在说天冷了该加衣服一样，我忽然就明白了，对很多当地人来说，川西的发展也就是这么个事，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，就是日子在往前走，有些东西被留在后面了,仅此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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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的时候，我看见一群游客正举着手机拍那个老喇嘛，他也没躲，就静静地坐着，成了别人照片里的背景，我掏出手机想拍一张,又放下了。
有些东西,留在脑子里比留在手机里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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