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的入口处,总有一种奇特的安静,不是那种万籁俱寂的死寂,而是一种被水声包裹着的、巨大的宁静,你还没看见海子,耳朵却先被一种绵密而清越的声响填满了——那是无数条溪流从雪山之巅一路奔袭而来,穿过森林、漫过钙华滩、跌下悬崖,最终汇聚于此的、持续了千万年的低语,这低语,便是九寨沟给你的第一声问候。
沿着栈道往里走,第一个撞进眼里的,往往是芦苇海,那真是一片被水宠坏了的芦苇,水是那样清,又那样静,像一大块微微颤动的、浅绿色的玻璃,长长的芦苇从水里直挺挺地长出来,在秋日里褪成一片暖暖的姜黄,风一过,便齐刷刷地弯下腰,发出沙沙的、干燥的摩擦声,水是活的,却静默着;芦苇是静的,反倒喧哗起来,这种颠倒的、近乎顽皮的错位感,一下子就把你从那个逻辑分明的外部世界,拉进了九寨沟的秩序里——色彩会流动,声音有形状,而时间,仿佛是可以被那一池池碧水蓄起来的。
再往里,色彩便浓烈得不像话了,五花海是必定要去的,你得挑个晴天的午后,太阳西斜的时候,站在那高高的观景台上往下望,那一池水啊,简直像个打翻了的、属于神仙的调色盘,湖底沉积的钙华、水藻、朽木,被阳光这双魔术手一照,便呈现出宝蓝、翠绿、鹅黄、橙红……各种颜色毫无章法地交织、晕染、流淌,它们不是静止的,随着云影的移动、光线的强弱,那水色也在不停地变幻,一波一波,荡漾开去,看得久了,你会生出一种恍惚,分不清是水在流动,还是那一整片斑斓的色彩自己在缓缓迁徙,有个当地的老人曾跟我说,这水是有记忆的,它记得每一片飘落的树叶,每一缕照过的阳光,所以颜色才这么深,这么复杂,这话听着玄,可对着五花海,你不由得会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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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说五花海是华丽的交响乐,那么长海就是一段沉郁的低音,它躺在更高的山坳里,是九寨沟所有海子的源头,水是那种深邃的、化不开的蓝,像一块巨大的、冰冷的墨玉,四周的山静静地倒映在水里,轮廓清晰得让人怀疑真实与虚幻的边界,这里几乎没有声音,连风到了这儿都变得小心翼翼,你站在它面前,会突然感到自己的渺小和喧嚣都是一种冒犯,它太老了,见过冰川撤退,见过森林生长,它那沉默的蓝色里,压着万古的时间,你只能看着,什么也说不出,什么也不必说。
水在九寨沟,有无穷的形态,在珍珠滩,它又是另一副活泼泼的性子,一片宽阔的、乳黄色钙华浅滩,坡度平缓,清澈的激流从上面欢快地漫过,撞起无数颗晶莹剔透的水珠,真像有千万斛珍珠在阳光下蹦跳、闪烁,哗啦啦的声响清脆悦耳,充满了单纯的快乐,而到了诺日朗瀑布,水则汇聚起了全部的力量和威严,那是中国最宽的钙华瀑布,巨大的水流从悬崖顶端铺天盖地地跌落下来,不是几股,而是整整一面水做的墙,轰鸣声震耳欲聋,飞溅的水雾在阳光下架起一道永不消散的彩虹,你站在它脚下,衣服很快就被水汽打湿,那声音不是传入耳朵,而是直接撞进你的胸腔里,让你浑身的血液都跟着那节奏震颤,这是水的宣言,是它最原始、最野性、最不容置疑的存在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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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总爱在景区快要清场、游人渐渐散去的时候,找个不起眼的小海子边坐一会儿,比如犀牛海,或是树正群海中的某一个,这时,世界重归宁静,你能看见水底那些静静躺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树,枝桠分明,被钙华包裹着,像沉睡的龙,偶尔有一两片金黄的叶子,旋转着飘落水面,连一丝涟漪都惊不起,就那么稳稳地浮着,像找到了归宿,水汽氤氲上来,带着一股清冷的、带着植物根茎和矿物质混合的独特气息,你会觉得,这水不仅仅是风景,它更像一个巨大的、缓慢呼吸的生命体,它用色彩与你对视,用声响与你交谈,用千万年的冰冷,映照出你心中那一闪而过的、关于永恒的遐想。
离开的时候,已是傍晚,回望暮色中渐次暗下去的山谷,那一片片海子成了最后留住天光的地方,泛着幽幽的、梦一样的微蓝,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各种水声,清脆的、轰鸣的、绵密的,交织在一起,我突然觉得,这一天的旅程,不像是在观赏风景,倒像是一场漫长而专注的对话,对话的另一方,是水,是这片土地亿万年来未曾停歇的脉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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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九寨沟的水,从来不会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,它只是呈现,只是流淌,只是用尽所有的蓝与绿,所有的静与动,让你看见自己内心的倒影,继续它自己那场做了千万年的、色彩斑斓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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