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盘山公路上一个急转弯,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彻底空了,导航里那个冷静的女声,在断断续续地吐出“重新规划路线”几个字后,也归于沉寂,我摇下车窗,一股混合着泥土、青草和某种凛冽雪气的风灌了进来,左边是四川,墨绿的松林顺着陡坡铺下去,深不见底;右边是甘肃,赭红色的山岩裸露着,刀砍斧劈一般硬朗,我正卡在这条看不见的线上。
这就是川甘交界,地图上或许只用一条纤细的虚线轻轻带过,但身在其中才明白,这条“线”是立体的、粗粝的、充满呼吸的,它不是一个点,而是一片地带,一个被主流旅行指南轻易略过的褶皱。
我的第一站,是若尔盖与碌曲之间的某个无名垭口,说“站”其实不准确,只是路旁一块稍宽些的泥地,风大得惊人,吹得人几乎站不稳,一位放牧的藏族阿妈坐在避风的石堆旁,手里缓慢地捻着羊毛线,她的脸是高原阳光与风霜共同雕刻的作品,沟壑纵深,眼神却清亮得像她身后海子里的水,我用生硬的藏语夹杂着手势问她,这里是四川还是甘肃?她听了,咧开嘴笑了,露出洁白的牙齿,指了指脚下:“早些年,牛羊吃草吃到那边山坡,”她手一挥,划过一个辽阔的弧度,“要交两份草场费哩,现在嘛,”她摇摇头,继续捻她的线,“草场是自己的,心也是自己的,分它做啥?”
她的话,像一把钥匙,我突然懂了,这条地理上的分界,在生活于此的人们心中,早已被更强大的东西弥合了——是四季转场的牧道,是共通的语言与歌声,是同样煨烧着牛粪饼的帐篷里飘出的炊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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继续向北,景观开始魔术般地变幻,四川一侧的丰润水汽渐渐稀薄,甘肃的苍茫雄浑扑面而来,在迭部扎尕那,石头城寨沐浴在晨光里,宁静如桃源;驱车不过两小时,进入甘肃舟曲的拉尕山,景象陡然一变,山势更加孤绝,峡谷深切,赭红与灰白的岩壁寸草不生,只有山巅残留着未化的雪,在蓝得发脆的天空下沉默着,同是藏地,气质已悄然不同,若说迭部的山水是一幅被云雾晕染开的水墨,那么舟曲的山水就是一幅笔力遒劲、色彩浓烈的版画。
最奇妙的体验,在郎木寺镇,这个小镇被一条不足两米宽的小溪——“白龙江”——贯穿,溪北属甘肃碌曲,有赛赤寺,金顶辉煌,气势恢宏;溪南属四川若尔盖,有格尔底寺,院落幽深,古朴静谧,我沿着小溪散步,不小心踢到一颗石子,石子滚过溪流中央,我心想,这颗石子,刚才还在甘肃,现在大概已经到了四川,镇上的人们早已习惯了这种“跨界”生活,甘肃这边的餐馆老板,会自然地推荐你去四川那边的山坡看天葬台全景;四川客栈的老板娘,买最新鲜的牦牛奶也要过桥去甘肃那边的早市,边界在这里,成了日常生活中一条可以随意跨越的亲切水线,而非阻隔。
黄昏时分,我登上甘肃一侧赛赤寺的后山,夕阳正把最后的金光泼洒在对岸四川的山峦和格尔底寺的屋顶上,风送来隐约的诵经声,分不清来自哪个寺院,那一刻,地理的边界在光影中彻底模糊了,我突然觉得,我们风尘仆仆寻找的“秘境”,或许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地点,而是这种“之间”的状态——在两种地貌、两种文化、两种气息的交接带上,那种微妙的、流动的、难以被定义的丰富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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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那天,我在路边一个小摊买风干牛肉,摊主是个健谈的汉子,听说我要走了,一边麻利地装袋一边说:“这就走啦?再多往山里走走,路是破点,景可不一样,我们这儿,一条沟一个天,转过山就是另一种方言,你看到的,连皮毛都算不上呢!”
我笑着道谢,是啊,这条地图上纤细的虚线,我沿着它颠簸了几百公里,也不过是触碰了它巨大身躯的一小段纹理,它真正的深邃,藏在那些需要徒步几天才能抵达的雪山海子边,藏在那些只有摩托车才能钻进去的峡谷褶皱里,藏在每一个转场牧民的马蹄印中。
但这就够了,旅行有时不是为了穷尽,而是为了确认世界的辽阔与奇妙,川甘交界这条“被遗忘的走廊”,用它沉默的山川与质朴的人们,给了我一个生动的启示:最动人的风景,往往不在明确的“地方”,而在那些曖昧的、交融的、行走着的“之间”,带着这个启示离开,远比带走几张漂亮的照片,要有分量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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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再次启动,驶向规整的国道,后视镜里,那片混沌而生动的交界地带,渐渐缩成一道青灰色的、起伏的剪影,我知道,它已经在我心里,划下了一条再也抹不去的、鲜活的界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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