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新都到九寨沟，一条路，两种人间

车子驶出新都城区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，窗外的风景，还带着成都平原特有的温润与平整，稻田是绿的，房子是散落的，一切都有条不紊，像是生活本该有的、踏实的样子，我靠在车窗上，心里却已经飞向了那个念叨了无数遍的名字——九寨沟，这条路，地图上不过四百多公里，但老司机们都说，这不是距离的远近，是两种“人间”的切换。

起初是高速,平坦得让人有些昏昏欲睡，同车的老陈，一个跑了十几年这条线的本地师傅，叼着烟笑道：“莫急嘛，好风景都在后头，急吼吼的，啥子都看不到。”他的话带着川音特有的麻辣劲儿，也像是一剂预告，果然，过了绵阳，朝着江油方向去，窗外的画风开始变了，平原被一点点收拢起来，远处有了山的轮廓，淡淡的，像水墨画的起笔。

真正的转折点,大概是从“平武”这个地名出现在路牌上开始，公路不再是笔直地向前冲，它开始学会了“缠绕”，沿着涪江，路和江像一对纠缠不清的恋人，一会儿路在江左，一会儿又甩到了江右，江水是碧绿碧绿的，不是那种温婉的绿，是带着雪山的寒气与矿物质沉淀的、冷冽的绿，奔腾着，冲撞着巨大的白石，溅起碎玉一样的水花，山势陡然峻峭起来，不再是丘陵的柔和，而是露出了岩石的骨骼，空气也变了，从平原那种略带潮湿的闷，变得清冽、透明，吸一口，喉咙里都是凉丝丝的甜。

车子开始爬坡,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，隧道一个接一个，长的，短的，明明灭灭，像是穿越一个个时间的洞口，刚从一段漫长的黑暗里钻出来，猝不及防地，一片光明的、令人屏息的景象就撞进眼里，那可能是在一个回头弯的顶端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，对面是刀削斧劈的绝壁，一层层的岩页诉说着亿万年的故事，云就在半山腰，懒懒地飘着，伸手可及似的，老陈把车停在临时观景台，指着远处雪山隐隐的尖顶：“看嘛，那就是岷山的脾气了，我们这儿的人说，过了黄土梁，才算把半个身子探进了九寨沟的门槛。”

“黄土梁”，这名字听起来土气，却是这条路上气候与景观真正的分水岭，翻越它之前，还是满目苍翠，针叶林阔叶林混在一起，热闹得很，一旦爬过垭口，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频道，气温明显更低，路边的植被变得“规矩”起来，高大笔直的冷杉、云杉成了绝对的主角，像列队的士兵，沉默地指向天空，林间空地上，能看到一丛丛低矮的高山杜鹃，可惜不是花期，只有深绿的叶子，可以想象五月时，这里会是怎样一条燃烧的鲜花走廊，空气更静了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，偶尔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叫，清脆，空灵，反而让山谷显得更幽深。

路况也变得更有“性格”，柏油路依旧平整，但弯道又急又多，像是山神随手画下的狂草，一边是山岩，另一边常常就是没有护栏的悬崖，坐车的人不由得绷紧了神经，但老陈开得行云流水，他熟悉这条路的每一个表情。“这条路啊，”他悠悠地说，“我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到哪儿了，这段是冷杉的木头香，下一段是河水的腥气，再往前，快到沟口了，能闻到一种特别的、凉津津的‘空’气。”他说“空”气的时候，特意顿了顿，好像那是一种可以品尝的味道。

这种“空”，在接近九寨沟景区时，变得具体起来，一种巨大的、宁静的、被山水净化过的氛围，开始包裹一切，嘈杂的人声、车流声仿佛被过滤掉了，世界慢了下来，路过几个安多藏族的小寨子，白塔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光，五彩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像在诵读无声的经文，藏式民居沉稳地坐落在山坳里，牛马悠闲地吃着草，生活在这里，呈现出一种与自然韵律合拍的、不慌不忙的节奏。

当我终于站在九寨沟的入口,回望来路，那蜿蜒的、被崇山峻岭吞噬的公路，已然成了一条细细的线，这一刻，我忽然明白了老陈的话，这不仅仅是一段地理上的旅程，从新都出发，我们离开的是人间烟火，是秩序、平坦与熟稔的日常，而一路向北，攀升，盘旋，我们穿越的是地理的阶梯，也是心灵的甬道，我们把城市的喧嚣、平原的规整，一点点卸在了身后那些漫长的隧道和弯道里，最终抵达的，是一个被水、森林、雪山和古老信仰重新定义过的“人间”，这里的一切色彩都更纯粹，声音更清澈，时间的流速仿佛也不同，它并非逃离，而是一次深刻的“进入”——进入一种更古老、更本质的生存状态里。

这条路,像一根坚韧的丝线，缝合起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，一头是热腾腾的、我们赖以生存的日常；另一头，是冷冽剔透的、需要我们屏息凝神的梦境，而旅途最美的部分，或许就在这“之间”——在每一个转弯后未知的风景里，在海拔攀升时耳膜的轻微压迫感中，在那种逐渐把尘世纷扰抛却，让身心被自然重新校准的过程里。

车子终将返程,从九寨沟的“仙境”回到新都的“人间”，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被这条路永久地改变了，我的行囊里，会一直装着那股翻越黄土梁时，清冽的“空”气，它会在某个沉闷的午后，从记忆深处升起，提醒我，在生活的另一面，存在着那样一种辽阔与寂静，而连接它们的，正是那条在群山中不屈盘旋的、充满故事的路。

标签： 新都到九寨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