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高铁通了，我却开始怀念那个摇摇晃晃的12小时

九寨沟通高铁的消息,我是刷朋友圈知道的，点开那个小视频，崭新的“复兴号”像一条银色的箭，嗖地穿过隧道，背景是熟悉的青山绿水，评论里一片欢呼：“终于不用受罪了！”“早上灌县吃豆浆油条，中午九寨看海子，美滋滋！”我也跟着点了赞，打了三个鼓掌的表情，但放下手机，心里某个地方，却像被那列过于迅疾的高铁，轻轻地、空空地穿过去了。

我想起2016年秋天,我第一次去九寨沟，那趟旅程，现在回想起来，简直像一场需要孤勇的“朝圣”，先挤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成都，再在茶店子客运站，抢一张皱巴巴的长途汽车票，那辆大巴，年纪恐怕比当时的我还大，座椅上的蓝布套磨得发亮，还泛着一股复杂的、混合了汽油、尘土和无数人气息的味道，清晨六点发车，车子晃晃悠悠地驶出成都平原，钻进岷江峡谷，就是整整十二个小时的颠簸与盘旋。

前半程是困倦与不适,车子沿着213国道，在崇山峻岭的腰间艰难地爬行，一边是几乎垂直的、裸露着岩石和灌木的峭壁，另一边，就是深不见底的岷江，江水是浑浊的土黄色，汹涌地吼着，路窄，弯急，每隔几分钟就是一个让人心脏一紧的急转弯，你会亲眼看到前面货车上捆扎的货物猛地一歪，会看到对向驶来的卡车司机那全神贯注、近乎狰狞的脸，车厢里弥漫着沉默的紧张，偶尔有孩子晕车呕吐，带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更浓重的气味，那时没有心思看风景，只觉得身体被颠散了架，五脏六腑都在抗议，心里无数次懊悔：“我为什么要来受这个罪？”

真正的转变,发生在下午，过了茂县，路似乎平缓了一些，窗外的颜色也开始变了，岷江不知何时悄悄换了一副模样，水色清亮起来，是那种润润的碧色，山势不再那么咄咄逼人，变得丰厚、柔顺，覆盖着深深浅浅的绿，最妙的是，阳光从云缝里斜射下来，像舞台的追光，忽然打亮对面山坡上一整片金灿灿的青稞田，或是半山腰一座孤零零的、白墙黑顶的羌寨，车上开始有人小声惊叹，相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，那种美，不是景区里被规划好的、等待检阅的美，而是猝不及防的、带着山野气息的、活生生的馈赠。

车厢里的气氛也奇妙地松弛、温热起来，邻座一直沉默的羌族大爷，掏出口袋里的苹果递给我，用生硬的汉语说：“自家种的，甜。”前排的背包客回过头，分享他上次来拍的、已经绝版的五花海照片，司机师傅在一处开阔地停下，让大家“放放风”，人们涌下车，对着山谷大喊，回声阵阵，那一刻，疲惫依旧，但心里却涨满了一种奇异的充实感，你知道那仙境般的目的地还在前方，而通往仙境的这条路本身，已然成了故事不可或缺的、沉重而扎实的序章，那十二个小时，是对你向往的度量，是你用身体的疲惫，一寸寸兑换来的“资格”。

后来路越修越好,大巴车越来越新，时间缩短到八小时、五小时，我依然会去，但总觉得旅程变“薄”了，车窗成了高清滚动屏，风景飞速掠过，来不及在心上留下划痕，上车睡觉，下车拍照，成了标准流程，直到现在，高铁来了，三个小时，打个盹的功夫，“仙境”直接快递到了眼前。

我当然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,时间宝贵，舒适无罪，那些盘山公路的险峻，本就不该是常态，它承载了太多辛酸与风险，高铁让更多老人、孩子、行动不便的人，能轻松一睹九寨的容颜，这是时代的慈悲。

可我心里,还是为那条老路，为那晃晃悠悠的十二小时，留了一个柔软的位置，它让我懂得，最美的风景，有时需要一点“难度”来发酵；最深的记忆，往往和身体的感知牢牢绑定，它不仅仅是通道，它本身就是仪式，是故事的开始，是让九寨沟的蓝，在抵达眼眸之前，先沉淀进血液里的过程。

或许,我怀念的从来不是颠簸本身，而是那个不急于抵达、愿意把过程也当风景的慢时代的自己，是那份在漫长等待后，终于见到第一抹“孔雀蓝”时，从心底涌出的、近乎颤栗的感动。

下次我坐高铁去九寨,三个小时后，当我站在明镜般的海子前，我大概会静静地多站一会儿，试着在掠过树梢的风里，在阳光蒸腾起的、清冽的空气中，去分辨、去聆听——那是否还残留着一丝，来自遥远盘山公路上，尘土与期盼的气息，那列银色高铁带走了颠簸的时光，而我，得自己把它，在心里再走一遍。

标签： 九寨高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