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通高铁的消息,在朋友圈刷屏了,点开新闻,看着那张崭新的列车照片,我心里咯噔一下,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,高兴嘛,当然是有的,以后再去,不用再受那七八个小时盘山公路的颠簸之苦,朝发夕至,方便得像去趟郊区,可那股说不清的滋味,像杯泡久了的茶,涩涩地留在舌根。
我想起第一次去九寨,还是大学那会儿,哪有什么高铁,连像样的大巴都少,我们几个愣头青,挤在一辆老旧的班车上,从成都出发,一路颠簸着往川西北的群山褶皱里钻,车过汶川,路就险了起来,一边是陡峭的山岩,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岷江河谷,车子像个喘着粗气的老人,在之字形的山路上缓慢盘旋,每一次转弯,都能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,和同车人低低的惊呼,车厢里混杂着汽油味、汗味、还有不知谁家带上车的腊肉味儿,吐的人不少,脸色煞白地抱着塑料袋,那时候,觉得这路真长啊,长得仿佛没有尽头,身体是疲惫的,心里却有种奇怪的、奔赴什么的郑重感。
正是那种“不易”,让抵达显得格外神圣,当昏昏沉沉、腰酸背痛地熬到沟口,看到第一抹碧蓝的海子从山峦后闪现时,那种震撼,是直接从胸腔里炸开的,仿佛一路的颠簸,都是为了给这仙境般的景色做最漫长的铺垫,把期待值压到最低,然后猛地掀开帷幕,后来路越修越好,大巴越来越舒适,但那种用“苦旅”兑换“天堂”的仪式感,也一点点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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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铁来了,它意味着精准、高效、舒适,车窗外的景色,会变成平稳流动的画卷,你可以喝着咖啡,刷着手机,在几个小时内,从繁华都市直接“传送”到童话世界,这当然是一种巨大的进步,我举双手赞成,它让更多老人、孩子、时间紧迫的人,能够轻松拥抱这片绝色,我只是,忍不住会想——当我们与目的地之间的“褶皱”被技术彻底熨平,那种“抵达”的滋味,会不会也少了点什么?
从前那一路,不只是路程,更是序章,你在摇晃中,感受海拔一点点升高,空气渐渐变凉,窗外的植被从茂林变成灌木,藏寨羌楼的石墙偶尔掠过,你与这片土地,是在缓慢地、一寸寸地熟悉、接近,你在路上结识同样风尘仆仆的旅人,分享零食,抱怨路况,一起对着某处突如其来的雪山惊呼,那种同舟共济的粗粝温情,是空调恒温、座位宽敞的车厢里很难孕育的。路上的艰辛,像一层滤网,筛掉了纯粹的观光客,留下了心意更诚的旅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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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绝不是要歌颂不便,时代的车轮向前,谁也不想回到过去,我只是觉得,在享受高铁带来的极致便利时,我们或许可以主动给自己“找点麻烦”,下了高铁,别急着跳上景区观光车,选一段栈道慢慢地走,让呼吸与山林同步,在藏家民宿住上一晚,听听主人用不太流利的汉语,讲讲神山圣湖的老故事。把省下来的路途时间,奢侈地“浪费”在更深度的沉浸里。 让“快”服务于“慢”,让便捷成全深度,这或许是高铁时代最好的旅行方式。
九寨的山水,亿万年来就在那里,静默如初,变的,从来只是我们抵达它的方式,从前,路是考验的一部分;路成了时间的恩赐,高铁缩短了地理距离,但我们与一片土地心灵的距离,或许还需要用脚步、用目光、用停留的耐心去丈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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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寨,我还会再去的,坐上崭新的高铁,我会感激这份快捷,但当我站在长海或五花海前,心里大概还是会闪过许多年前,那辆摇晃的老班车,以及车上那个对世界充满笨拙好奇的年轻人。那一路风尘,是我青春时代,写给远方的一封手写信,而高铁,是如今我们群发的,精准却简短的微信。 都好,只是滋味,不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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