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刷手机,看到弹窗新闻里“九寨沟站正式开通”几个字,手指顿了一下,点进去,是几张崭新的站房照片,白墙藏式花纹,玻璃幕墙亮得晃眼,评论区里一片欢呼:“终于不用受大巴的罪了!”“说走就走的九寨沟来了!”我划拉着屏幕,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,那个需要付出整整一天路途、颠簸着才能抵达的九寨沟,好像随着这条铁轨的贯通,在记忆里悄悄变了点什么。
我忽然就想起了2016年秋天的那趟车,那不是什么舒适的旅程,从成都茶店子车站出发,破旧的大巴车座椅套磨得发亮,空气里混合着汽油、灰尘和不知名食物的复杂气味,车子像一头老迈的牲口,喘着粗气爬行在蜿蜒的213国道上,过汶川,窗外的山体还留着大地震狰狞的伤疤;过茂县,苹果摊贩在尘土飞扬的路边招手;过松潘,古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一闪而过,车厢里有人晕车,塑料袋的窸窣声和叹息声断续响起,屁股坐得发麻,脖子僵得生疼,时间被无限拉长,每一分钟都靠窗外流动的、粗糙的风景来计量,那时觉得,这八小时真是漫长到令人绝望的修行。
可现在回想,正是那漫长的“抵达”,给“到达”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边,当骨头快被颠散架、耐心即将耗尽时,第一抹“海子”的蓝,像神谕一样从山坳里跳出来——不是屏幕上纯净的色块,而是带着旅途风尘的眼睛,骤然被一汪无法形容的、活生生的蓝击中的战栗,那一刻,疲惫变成了仪式的一部分,所有的艰辛都成了献给这旷世美景的祭品,你觉得自己“配得上”这眼前的仙境了,因为你是历经了“磨难”才来到它面前的朝圣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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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火车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标准化,整洁的车厢,恒温的空调,准时准点,窗外的风景成了匀速滑过的、沉默的画卷,你可以刷着手机,打着瞌睡,在隧道明暗的交替中,几乎无感地从繁华都市被“传送”到童话世界,便捷吗?太便捷了,可那种空间转换的魔幻感,那种用身体丈量大地起伏的切实体验,也被一并抹平了,我们节约了时间,却可能也稀释了“地方感”,九寨沟从一个需要艰难跋涉的“远方”,变成了一个可以轻松打卡的“景点”,它和世界的连接方式,从一条充满故事性的、有温度的公路,变成了一条高效却沉默的钢铁脉络。
我并不是个守旧的、反对进步的人,我知道铁路会给那片土地带来更多机会,让更多人,包括年长者、体力不支者,能轻松一睹九寨的容颜,这是好事,我只是,作为一个曾经用最“笨”的方式靠近过它的人,心里有些淡淡的、说不清的惋惜。我们时代的速度,正在重新定义“远方”,当一切风景都可以快速直达,我们是否也在失去对“过程”的品味能力?失去那种在缓慢移动中,与一片土地逐渐熟稔起来的心情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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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然想起在长途大巴上,旁边坐着一个本地藏族大叔,他不会说普通话,我们靠手势和微笑交流,车子在崎岖的山路转弯时,他掏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硬邦邦的青稞饼,他掰了一半,不由分说地塞给我,饼很粗粝,嚼在嘴里有股朴实的香,我们对着窗外的同一片山峦沉默,却好像也说了很多话,这种笨拙的、属于路途的温暖,在高效封闭的高铁车厢里,还会发生吗?
或许,我怀念的不只是那条颠簸的路,更是那个还有耐心忍受颠簸、愿意把时间浪费在“路上”的自己,那个相信最美的风景,必须搭配一段值得诉说的旅程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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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寨沟站开通了,真好,但我大概,会永远珍藏那张泛黄的、皱巴巴的大巴车票,它告诉我,有些地方,你曾经怎样到达,比你到达了哪里,更深刻地塑造了你心中的那片山水,铁路通向的是九寨沟的此刻与未来,而那条老路,通向我记忆里,再也无法复制的、闪着光的昨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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