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通高铁了，可我还是怀念那趟摇摇晃晃的12小时大巴

听说九寨沟要通高铁了。

消息是刷手机时蹦出来的,标题挺唬人，配着张流光溢彩的工程示意图，我愣了几秒，手指划过去，又划回来，心里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，像打翻了的五味瓶，高兴吗？当然高兴，以后更多的人能更方便地看见那片天堂了，可紧接着，一种空落落的惆怅就漫了上来，像黄昏时山间升起的雾，悄无声息地，就把人裹住了。

我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个秋天,我和那片山水第一次笨拙的相遇，哪有什么“说走就走的旅行”，全是硬着头皮的折腾，为了省点钱，买的是一大早从成都茶店子车站出发的班车票，天还没亮透，空气里是清冷的机油味和早点摊模糊的热气，车子是那种老式大巴，蓝色的漆皮有些斑驳，座椅套洗得发白，散发着一股陈年的、混合着无数旅途的气息。

车子摇摇晃晃地驶出城区,高楼渐次退去，换成了丘陵，然后是越来越深、越来越沉默的山，路是真不好走，213国道像一条被随意丢在山间的灰色带子，沿着岷江，一边是峭壁，一边是深渊，司机是个黑瘦的本地老师傅，叼着烟，方向盘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大，转弯时，车身倾斜的角度总让你觉得下一秒就要冲出去，车厢里起初还有点兴奋的窃窃私语，很快就被颠簸和不断袭来的弯道给制服了，只剩下发动机沉闷的吼声和偶尔压抑的干呕声。

我就那么靠在窗边,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，看了一路的“风景”，看浑浊湍急的岷江水不知疲倦地奔流，看对岸山坡上偶尔闪过的、像火柴盒一样的羌寨碉楼，看道路护栏上那些惊心动魄的、提醒“事故多发路段”的标识，屁股坐麻了，脖子也僵了，时间变得黏稠而漫长，同车有个高反加晕车的大哥，脸色蜡黄，中途休息时蹲在路边，样子可怜极了，那时心里不是没抱怨过：“这破路，什么时候是个头啊！”

可奇怪的是,当整整十二个小时的颠簸结束，双脚终于踩在九寨沟口冰冷的、带着松针气息的土地上时，那种抵达的实感，是爆炸性的，不是因为“终于到了”的解脱，而是你忽然觉得，你和这片土地之间，被那十二个小时的尘土、弯道、颠簸与忍耐，强行建立起了一种粗粝而深刻的联系，你不是被“运送”过来的，你是“跋涉”而来的，你的筋骨还记得每一次转弯的拉扯，你的耳朵里还灌着江水的轰鸣，你的疲惫里，已经预先掺进了山的气息。

后来进沟,看到第一眼五花海，怎么说呢，就像一记闷拳，直接砸在胸口，让人忘了呼吸，那种蓝，那种绿，那种剔透，那种不真实的斑斓，所有旅途的艰辛在那一刻都被兑付了，而且显得无比值得，你忽然就懂了，为什么最美的风景，总要藏在最难抵达的远方，那不仅仅是一种地理上的阻隔，更像是一种仪式——大自然设置的一道门槛，滤掉那些只有闲情、没有诚意的人。

高铁要来了,新闻稿里写着，“时空距离极大缩短”，“朝发夕至”，“舒适便捷”，这些词都对，都好，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喜欢的关键词，一条钢铁巨龙将刺穿重山，用平稳的速度和恒温的车厢，把无数人安全、整洁、高效地送到那个曾经需要付出巨大时间与体力成本才能抵达的终点。

可我心里,却忍不住为那趟摇摇晃晃的大巴，那条惊心动魄的老路，感到一丝淡淡的挽歌般的情绪，我们得到的是效率、舒适、可及性，我们失去的呢？是不是那种用身体的疲惫去丈量土地的真实感？是不是那种在漫长时间里逐渐累积的、对目的地的虔诚期待？是不是路途本身那种“不完美”的、甚至有些狼狈的叙事？

高铁开通后,去九寨沟会变成一种“打卡”，像去市中心新开的商场一样方便，我大概也会是受益者之一，或许会在某个周末，轻松地买张票就去，但我知道，当我走出崭新明亮的高铁站，呼吸到九寨沟清冽的空气时，我记忆的某个角落，一定会响起那辆老式大巴沉闷的引擎声，看见车窗外那条沿着岷江、生死一线般的灰带子老路。

那一路的颠簸,早已不是简单的交通，它成了我记忆里九寨沟的一部分，是那片绝世风景之前，一段必须诵读的、冗长而深刻的序章，高铁能缩短距离，却很难再压缩出那样饱满的、充满过程感的情感。

也好,就让那趟颠簸的大巴，永远摇摇晃晃地，开在我一个人的记忆里吧。

标签： 九寨沟通高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