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要通高铁了,消息传出来的时候,朋友圈里一片欢呼,好像那个曾经需要颠簸七八个小时山路、让人望而生畏的人间仙境,忽然间就变得触手可及,高铁站的照片看起来崭新又气派,仿佛一道任意门,这边是喧嚣都市,那边就是童话世界。
可我盯着新闻,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,不是不高兴,而是一种……很复杂的预感。
我最早去九寨沟,是十多年前,那时候没有高速,更没有铁路,从成都出发,大巴车在崎岖的盘山公路上吭哧吭哧地爬,过汶川,绕松潘,一路尘土飞扬,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,但眼睛却在天堂,每过一个垭口,景色就变一个样,那种“历经艰辛,终见瑰宝”的仪式感,是旅程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,你会觉得,这样的美景,合该是不容易见的。
后来路越修越好,车程缩短到五六个小时,再后来,机场建成了,一小时就能从天府之国飞抵仙境门口,方便吗?太方便了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那个过程被压缩了,景色的转换从“渐变”成了“切换”,像突然按了快进键,少了些铺垫和期待。
高铁来了,它会把这种“压缩”推到极致,我几乎能想象出那样的场景:早上还在成都的茶馆里喝着盖碗茶,看着手机,下午就已经站在犀牛海边上拍倒影了,时间省下来了,效率提高了,可旅途本身呢?那种在漫长时间里逐渐调整呼吸、让心灵慢慢从尘世抽离、最后完全融入自然的“过渡地带”,恐怕会被高铁风驰电掣的速度,无情地碾过。
我不是在鼓吹“受苦才有意义”,谁都喜欢舒适便捷,我担心的是另一种东西——人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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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铁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巨大的运力,意味着原本被路途艰难劝退的庞大群体,现在可以轻松抵达,想想那些热门高铁线上的古镇、名山,节假日是什么景象?九寨沟的承载能力是有限的,那些静谧的海子,那些幽深的栈道,它们经得起从早到晚、川流不息的脚步声吗?当五花海边上需要排队才能挤到一个拍照位置,当宁静的镜湖里倒映的不再是雪山树林,而是密密麻麻的人影时,那份灵韵,还能剩下几分?
我怀念很多年前的清晨,在诺日朗瀑布前,几乎只有我一个人,水声震耳欲聋,水汽扑面而来,阳光在飞溅的水珠里造出一道小小的彩虹,那一刻的震撼是独占的,是能钻进心里去的,现在这样的时刻,在高铁开通后,会不会变成一种奢侈?
话说回来,这对当地人是大好事,路通了,财就通了,更多的游客能带来更实在的收入和发展,那些深藏山间的村落,老乡们的牦牛肉、山货、手工艺品,能更容易地走出去,这比任何风花雪月的感慨都要重要,我们这些过客的“情怀”,在当地人改善生活的现实需求面前,显得有点矫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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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我的心情很矛盾,既为这种天堑变通途的进步感到高兴,知道它能让更多人亲眼见证中国山河的壮美;又像一个自私的旧时代遗民,偷偷盼着某些地方,能保留一点点抵达的难度,过滤掉一些喧嚣,守住它最后的神秘与宁静。
如果你问我,九寨高铁通了,去不去?
我会说,去,当然要去,九寨沟的美,值得每个人看一次,但或许,别赶在刚开通的那个国庆或暑假,试着错开最汹涌的人流,选择一趟慢一点的车次,在路上看看窗外逐渐变换的风景,进了沟,尽量往则查洼沟、原始森林那些需要多走几步路的地方深处走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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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美的九寨,永远不在最容易到达的打卡点旁边,它需要你付出一点时间,一点体力,一点耐心去寻找,高铁缩短了地理的距离,但心与景之间最后的那段路,还得我们自己一步一步,慢慢走过去。
毕竟,仙境之所以是仙境,就是因为它从来不会完全地、轻易地向所有人敞开,它总保留着一点距离,一点考验,和一点,只给愿意慢慢走的人的、安静的馈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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