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要通高铁了。
消息刚出来那会儿,我的朋友圈和几个旅行群里炸开了锅,有人欢呼“终于不用坐八小时大巴颠到散架了”,有人已经开始盘算“周末打来回”的行程,一片热闹里,我却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,心里头冒出一种挺复杂的滋味儿,好像一个你默默喜欢了很久的、有点孤僻但气质独特的朋友,突然宣布要参加一档火爆的选秀节目,即将被推到聚光灯下,接受所有人的打量与欢呼,你既为她可能获得更多关注而高兴,又隐隐担心,那份你钟爱的、原本需要一点“跋涉”才能抵达的静谧,会不会就此变了味道。
我得承认,第一次去九寨沟的经历,绝对称不上舒适,那是很多年前了,从成都出发,大巴车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吭哧吭哧地爬行,骨头快被颠散架,耳朵因为海拔变化嗡嗡作响,时间漫长得让人绝望,可也正是这份“不易”,让最后抵达时的震撼,成倍地放大,当疲惫的身体猛然撞见那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、纯净到极致的蓝与绿时,那种近乎神圣的感动,是任何便捷交通都无法赋予的,路途的艰辛,像一层必要的滤镜,筛掉了大部分浮光掠影的过客,也让你觉得,眼前这仙境般的美景,是你“应得”的奖赏。
后来路越修越好,大巴时间缩短,机场也建成了,方便是真方便了,但我总觉得,九寨沟的“门槛”在变低,以前,它像一本珍藏于秘境深处的典籍,你需要心怀虔诚,付出体力与时间,才能翻阅一二,它更像一本印刷精美、随处可购的畅销画册,高铁一通,这本画册将被放到全国读者触手可及的畅销书架上,想象一下,未来某个周末,你可以像从北京去天津吃个早点一样,从容地坐上高铁,下午就已经站在五花海前拍抖音了,时空被极致压缩,旅行变成了一种高效的“空间切换”。
这当然是巨大的进步,它意味着更多人有能力、有机会亲眼见证祖国山河的瑰丽,特别是对老人、孩子和行动不便者,高铁是一扇敞开的、友善的大门,地方经济会获得强劲的引擎,沿途那些沉默的山村小镇,或许也能迎来新的生机,从任何一个宏观的、发展的角度看,这都是一条值得铺上红毯的好消息。
可我那点“私心”的、属于老派旅行者的惆怅,也是真实的,我担心,当抵达变得过于轻易,那份“初见”的珍贵感会被稀释,我们是否还会愿意为了一池水、一片林,付出耐心去等待一个晴天,静坐一个午后?还是只是匆匆打卡,集邮般地将“九寨沟”从人生清单上划去,然后奔赴下一个网红地?我更担心的是承载力的极限,九寨沟的美,脆弱得像诺日朗瀑布前那道彩虹,经不起太多惊扰,汹涌的人潮,会否让那些清澈的海子不再清澈,让幽静的林径变得喧闹,让原本人与自然之间那份小心翼翼的默契,荡然无存?
我忽然想起在喀纳斯徒步时,一位当地哈萨克族大叔的话,他说:“车子开得再快,快不过云;脚步走得再慢,慢不过山。” 高铁,无疑是我们这个时代“快”的极致象征,它代表着效率、连接与发展,而九寨沟,乃至所有真正的自然奇观,它们的灵魂内核却是“慢”,是亘古的沉淀,是缓慢的生长与变化,当“快”与“慢”猛烈相遇,我们需要更多的智慧与敬畏去缓冲,而不仅仅是张开双臂拥抱便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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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九寨沟通高铁,我的心情是喜忧参半的,我喜的是,天堑变通途,绝色之美理应被更多人共享;我忧的是,我们是否准备好了,如何在与这份美更“亲密”接触的同时,依然能保有距离感的尊重与克制。
或许,未来的九寨沟旅行,需要一种新的“仪式感”,这种仪式感不再来自于肉体的跋涉,而应转向内心的准备,在上高铁前,我们是否能先花点时间,了解一点地质的演变、生态的脆弱?在举起相机时,是否能先放下手机,用眼睛和心去盛满那片蓝色,而不是仅仅占据手机内存?在规划行程时,是否能主动选择错峰、选择更生态的游览方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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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铁缩短的是地理距离,但它不应缩短我们凝视的深度与敬畏的宽度,九寨沟的山水,历经千万年才淬炼成如今的模样,我们的抵达可以很快,但我们的欣赏与爱护,必须很慢,很轻。
通车的汽笛终将鸣响,时代的车轮无可阻挡,我只希望,当飞驰的列车将我们送达那片梦幻之地时,我们带去的,不只是兴奋的喧哗,还有一份经过提速时代淬炼后,愈发沉静的珍重,毕竟,有些风景,注定不应该只成为我们匆匆路过的背景板,而应是我们愿意慢下来,与之共呼吸的一片心灵净土,路好走了,心别走得太急,这,或许是我们面对所有即将因便捷而“触手可及”的远方时,该有的一份自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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