葫芦岛的海风，吹不到四川的辣

从葫芦岛的海边出发,去四川，这念头一起，自己都觉得有点“混搭”，一个是渤海边上的小城，风里是咸的，空气是慢的；一个是西南腹地的天府，风里是麻的，空气是沸的，这趟路，不是从A点到B点，倒像是从一种生活，横跨进另一种完全相反的、浓墨重彩的剧本里。

葫芦岛的早晨,是被海鸥叫醒的，或者干脆就是被带着腥气的海风拍在窗户上的声音唤醒的，推开窗，眼前是那种没有边际的、灰蓝色的开阔，心里也跟着空荡荡的，什么都能装下，又好像什么都不必装，节奏是潮汐定的，涨了又退，不慌不忙，可一踏上四川的土地，那股子“空”瞬间就被填满了，而且是塞得满满当当，一点缝隙都不留，最先扑过来的不是景色，是味道，空气不再是透明的媒介，它变成了一种浓稠的、复合的汤底，花椒的麻像无数细小的针尖，试探着你的鼻腔，辣椒的香则是一股滚烫的暖流，不由分说地涌进来，耳朵里也立刻闹腾起来，高低起伏的四川话，像在吵架又像在说笑，街边小馆子灶火的轰轰声，盖碗茶清脆的碰撞声……整个世界从“静帧模式”猛地切换到了“倍速播放”。

在葫芦岛看海,看久了，会觉得时间也是平的，像海平面，目光可以放得很远，心思也跟着飘出去，想些有的没的，或者干脆什么都不想，那种孤独很辽阔，也很自在，但在四川，尤其是在成都的巷子里，或者去川西的路上，你的感官根本闲不下来，眼睛被青城山满得要溢出来的绿撑着，被峨眉山金顶那晃眼的佛光刺着；舌头更是在一场持续的、热烈的“冒险”——昨天还被兔头辣得倒吸冷气，今天可能就为了一碗甜水面的复合滋味啧啧称奇，这里的热闹是往内收的，包裹着你，浸泡着你，让你没工夫去体会那种苍茫的孤独，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，在吞吐着这活色生香的烟火气。

最奇的对比,是在吃上，葫芦岛的海鲜，吃个“本味”，清蒸螃蟹、水煮虾爬子，顶多蘸点姜醋汁，图的就是那股子大海直接赋予的鲜甜，做法是减法，而四川的“味”，是哲学，是加法，是无数香辛料在滚烫红油里的一场盛大交响，当我这个海边来的胃，第一次面对一盆红彤彤的火锅时，那种震撼难以形容，它不是来安抚你的，是来征服你的，毛肚鸭肠在油碟里滚过，送入口中，瞬间，麻与辣像两支训练有素的军队，席卷了每一个味蕾据点，额头冒汗，鼻涕眼泪都可能不争气地出来，可就在你觉得快要“阵亡”的时候，一股醇厚的香和隐隐的回甘又升起来，让你忍不住想再动一筷子，这种痛并快乐着的体验，和在家乡吹着海风、慢条斯理剔着蟹肉的感觉，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
旅行结束,从成都的双流机场飞回，当飞机冲破云层，再次看到渤海湾那熟悉的、宁静的蓝色弧线时，心里有种很踏实的感觉，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，嗓子里似乎还留着一点火锅的燥，耳朵里偶尔还会响起几句嘹亮的川音，四川的那份“闹”和“浓”，并没有覆盖掉葫芦岛留给我的“静”与“淡”，它们像两种不同颜色的底片，重叠在了我的记忆里。

往后再在葫芦岛的海边散步,闻到潮湿的海风时，我可能会突然想念起四川盆地那股子能把人点燃的空气，这大概就是远行的意义吧——它不会改变你的来处，却在你身体里，埋下了另一个故乡的坐标，让海风与辣味，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，悄然相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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