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中入川记，翻过秦岭，才知什么是巴适得板

从汉中往南走，过宁强，进广元，这趟路我走过三回，头一回是愣头青，揣着本皱巴巴的《中国国家地理》，以为看几页纸就能读懂山河；第二回是陪父母，车开得慢，看景看得细；这回第三趟，不赶路，也不为谁，就想看看，那道横在中国胸膛上的秦岭，是怎么把一种风土,悄无声息地换成了另一种。

车出汉中盆地，绿色就变了味道，汉中的绿，是平铺直叙的，带着关中平原余韵的庄稼绿，齐整，温顺，一进秦岭，绿就“野”了，山势陡然收拢，像是大地忽然起了皱褶，墨绿的、苍青的、带着嫩黄尖儿的各种绿，劈头盖脸地涌过来，不是长在地上，简直是泼在崖上，挂在空中，隧道一个接一个，灯光明明灭灭，像在穿越一个个时间的胶囊，窗外忽而是峭壁，忽而是深涧，耳朵会有微微的压迫感，这时候才真切觉得，自己正被这巨大的山脉“吞进去”，再从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“吐出来”。

古人说“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”，现在高速路坦荡，难是不难了，但那种地理上决然的“切换感”，反而因为速度，被压缩得更具冲击力，你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北方那种干燥、硬朗的空气，湿润的、带着植物清甜气息的风，就已经软软地扑在脸上了，好像山那边有个巨大的加湿器,一直开着。

广元是入川第一个“码头”。 这里的口音已经软了，但还掺着点陕南的硬芯子，像豆花面上头撒的那层脆臊子，吃碗凉面，老板会多问你一句：“海椒（辣椒）要得重不？” 这“要得不”，就是四川给你递过来的第一张名片，我偏爱去嘉陵江边老城区转转，江水平静浑黄，岸边的黄桷树根须虬结，抓着古老的堤岸，这里没有汉中那种“王气”，也还没到成都的“烟火气”，它是个过渡地带，有种安于门户的、不慌不忙的稳当，剑门关就在不远，但我不太想去，我觉得，真正的“关隘”，不在那些石碑城堡，而在我们穿过山脉时，心里那道从“北方”到“南方”、从“中原”到“天府”悄悄松动的界限。

再往南，到绵阳，到德阳，变化是润物细无声的，田埂的线条更随意了，村落似乎更乐意藏在竹林盘里，而不是大大方方地晒在平原上，最关键的是，生活的节奏从“走”变成了“晃”。 在汉中，傍晚人们是散步；是“遛弯”“逛gai”，茶馆开始多起来，竹椅子矮矮的，人们陷在里面，不是正襟危坐地谈事，是真正地“瘫”着,让时间白白流过去也不心疼。

直到看见成都平原那一马平川的、望不到边的沃野，心里才“哦”一声，落地了，秦岭是屏风，彻底收在了身后，这里的天，好像都比汉中低些、柔些，云朵胖乎乎的，不急着赶路，找家街边小店，一口麻辣鲜香的火锅下肚，汗冒出来，所有的舟车劳顿，都被那股子浓烈滚烫的复合香味，熨得平平展展，这时才懂了那个词——“巴适”，它不光是舒服，更是一种地理慷慨馈赠后的从容,是险峻之后豁然开朗的心安理得。

这一路，像翻一本巨书，汉中是工整的序言，讲着历史与开端；秦岭是跌宕的章节，充满力量与阻隔；而四川，是那让人愿意一再品读的、丰厚绵长的主体，路的意义，或许就是让身体先穿过山河，好让那份“换了人间”的感悟，慢几拍，但更扎实地，落到心里头，下次再来，或许该试试那列慢悠悠的绿皮火车，让这空间的转换，在骨头上,刻得更深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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