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从黄龙景区门口拐出来的时候,天还是阴阴的,云层压得很低,好像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块湿漉漉的棉絮来,我揉了揉因为早起看五彩池而有些酸胀的眼睛,对司机扎西说:“今天这天气,路上怕是什么也看不清了。”扎西是个黑瘦的本地汉子,话不多,只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嘴角似乎弯了弯:“急啥子嘛,好风景,都在高头。”
“高头”,是这一带的口头禅,意思是“上面”,我起初没在意,心想从黄龙到九寨沟,不过一百多公里,能高到哪里去,路是沿着岷山山脉的脊背在修,一开始还算平缓,窗外的景色是熟悉的川西高原模样,深绿色的冷杉林像厚实的地毯,铺向视线尽头,偶尔有藏寨闪过,白塔的尖顶在灰蒙蒙的天色里,泛着静默的光。
但很快,路就开始“说话”了,它不再甘于平铺直叙,而是像一条被惊动的巨蟒,开始剧烈地扭动身体,左拐右旋,向上攀升,引擎发出低沉的、吃力的轰鸣,车窗外的景物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下沉,森林的绿色渐渐变了味道,从墨绿到苍绿,再到一种蒙着灰调的暗绿——那是高山灌木和草甸的颜色,空气也明显凉了下来,即使关着车窗,也能感觉到那股清冽的、带着寒意的风正贴着山体滑过。
扎西不再说话,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,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,路越来越陡,弯道越来越急,常常是一个接一个的“发卡弯”,转得人头晕,我紧紧抓着车顶的扶手,胃里有点微微翻腾,看向窗外,刚才还能平视的山峦,此刻已成了脚下匍匐的土丘,云,不知何时,我们已经钻进了云里,不是那种飘在天上的云,是实实在在的、湿漉漉的、灰白色的雾霭,缠绕着车窗,能见度有时不到五十米,世界变得极其简单,只剩下前方一小段湿漉漉的沥青路面,和路边偶尔闪现的、写着“急弯”、“陡坡”的红色警示牌,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感,混着对高海拔本能的敬畏,悄悄爬了上来。
“快了,”扎西忽然开口,打破了车厢里长久的沉默,“最高点,就要到了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车子奋力冲出一个特别急的弯道,仿佛挣脱了某种粘稠的束缚,陡然间,眼前豁然开朗!
那一片混沌的、压抑的云雾,被我们彻底甩在了身后,车子驶上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,天空,是那种只有在极高处才能见到的、毫无杂质的湛蓝,蓝得通透,蓝得凛冽,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,明亮、锋利,照在脸上甚至有些发烫,与刚才云里的阴冷判若两个世界,风大了起来,呼啸着从车窗外掠过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那是真正的高原的风,自由、野性、不管不顾。
.jpg)
我连忙喊扎西停车,推开车门,一股强劲的冷风立刻灌满全身,让我打了个激灵,呼吸也为之一窒,空气稀薄而清冷,每吸一口,都带着冰针似的刺激感,脚下是松软的、苔原化的草甸,点缀着一些低矮的、叫不出名字的顽强野花,环顾四周,景象堪称壮阔,不,是震撼。
我们正站在一道巨大山梁的垭口之上,回头望去,来路像一条细细的、灰白色的带子,从脚下蜿蜒跌落,消失在深不可测的云海之中,那云海浩瀚无垠,铺满了所有的山谷和低处,像一片波涛凝固的、纯白色的海洋,在阳光下翻滚着柔和的光泽,而远处,视线尽头,一排排雪山峰顶刺破云海,巍然耸立,它们的山体是深沉的铁灰色或赫石色,而顶峰却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,在蓝天下闪烁着圣洁的、耀眼的银光,那是岷山的主峰雪宝顶及其姊妹峰,沉默,威严,亘古不变。
我走到路边的标识牌前,红底白字,清晰地写着:“雪山梁子,海拔4114米”,旁边还有一块介绍牌,寥寥数语,说这里是岷山山脉的重要垭口,是长江水系(岷江)与黄河水系(涪江)的分水岭,原来,我正站在中国两大母亲河源头的分界线上!一脚踏过去,水流的方向、滋养的土地、文明的走向,都将不同,这种地理上的“临界点”感受,如此直接,如此具象,让人的心怦怦直跳。
垭口的风毫无倦意地吹着,经幡猎猎作响,那些五色的经幡,挂满了玛尼堆和临时拉起的绳索,在狂风里剧烈地舞动,仿佛要把上面印刻的经文,一字一句都诵给这天地听,有几个游客也在拍照,但说话声很快就被风吹散,只剩下模糊的音节,人类的声音显得多余且微弱,占据一切的,是风的声音,是光线的流动,是云海的沉默,是雪山亘古的凝视。
.jpg)
海拔4114米,身体的感觉是明确的,太阳穴有轻微的鼓胀感,深呼吸几次才能平复稍快的心跳,但精神上,却是一种极致的清醒和空旷,站在这里,前一刻还在黄龙的人间瑶池,惊叹于钙华彩池的精巧与斑斓;下一刻,却立于这云天之上,面对的是造物主以山海为笔、以万年为尺绘就的粗犷画卷,这短短一百多公里路,仿佛不是空间的移动,而是一次垂直的穿越,从精雕细琢的“盆景”,陡然升入波澜壮阔的“造山现场”。
黄龙的美,是水与时间的艺术,是细腻的、可亲近的童话,而雪山梁子的美,是岩石与苍穹的对话,是原始的、带着压迫感的史诗,它是这段旅程的物理最高点,更像一个精神上的巨大顿号,让你在奔赴九寨沟那场更绚烂、更集中的视觉盛宴之前,必须在这里停一停,被风吹一吹,被这无边的旷野和天空“格式化”一遍,洗掉所有的琐碎与期待,让身心都变得和这高原一样,空旷而坦荡。
重新上车,扎西递过来一瓶水,说了句:“这下晓得‘高头’是啥子意思了哈。”我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,车子开始下坡,驶向云海之下的九寨沟方向,身体能感觉到重力的牵引,但心思好像还一部分留在了那个风声呼啸的垭口。
后来,我看到了九寨沟的海子,那些蓝得不可思议、静得如同梦境的湖水,很美,惊艳绝伦,但很奇怪,当我站在犀牛海或五花海边时,脑海里总会蓦地闪过雪山梁子上那一片灼人的阳光、那劈头盖脸的风、那望不到边的云和沉默的雪峰,九寨沟是天堂跌落人间的碎片,精致绝美;而通往它的路上,那个4114米的垭口,才是真正让你瞥见天堂门缝的地方——那里没有柔美的色彩,只有最本质的光、风、岩石与高度,粗糙,原始,却充满了决定性的力量。
.jpg)
或许,一段真正深刻的旅程,目的地给予你的是答案和抚慰,而路上那些意外的“高点”,抛给你的却是问题与震撼,黄龙到九寨沟,记住五彩池和诺日朗瀑布很容易,但别忘了那个叫“雪山梁子”的垭口,它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海拔数字,那是天空突然打开的地方,是风告诉你何为自由、何为渺小的课堂,翻过它,你才算是把人间烟火气彻底抖落,准备好了,去遇见天堂。
标签: 黄龙到九寨沟的路上最高点是哪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