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出发,一路向西,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连绵的丘陵,最后是越来越陡峭的山峦,导航显示离灵山还有五十公里,手机信号已经断断续续,朋友发来微信:“跑那么偏的地方干嘛?峨眉山青城山不够你爬的?”我回了个笑脸,没解释,有些旅程,你很难向别人说明白为什么要出发。
车终于停在灵山脚下的小镇时,天已经擦黑,镇上就一条主街,客栈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,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。“来看灵山的啊?明天早点起,山上有云海。”她递过来一把老式钥匙,“三楼最里头那间,窗户正对着山。”
房间比想象中干净,推开木窗,灵山就在眼前——不是白天看到的清晰轮廓,而是夜幕下一大块深沉的阴影,比天空还要黑些,沉默地矗立在那里,山脚下零星灯火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子,我忽然想起明朝那个叫徐霞客的旅行者,四百年前他是不是也站在某个这样的窗前,看着同一座山?那时候没有电,没有网络,山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?
凌晨四点,老板娘敲门,简单吃了碗面条,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劈开一条路,开始的路还算平缓,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,越往上走,空气越凉,呼吸在灯光下变成白雾,前后都没有人,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,这感觉很奇怪——在城市里,你总在人群中感到孤独;而在深山独自一人时,反而觉得被什么包围着。
天光微亮时,我到了半山腰的观景台,云海正在形成——不是突然出现的,而是一点一点,从山谷里漫上来,像慢镜头里的潮水,先是薄薄的一层,然后越来越厚,最后把整片山谷填满,只剩下几座更高的山峰露出尖顶,像是海中的岛屿,太阳还没出来,云是铅灰色的,缓缓流动,我找了个石头坐下,看着这片流动的白色海洋,手机在这里彻底没了信号,反而让人松了口气,不用回复工作消息,不用刷朋友圈,不用关心世界又发生了什么,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。
.jpg)
继续往上,植被开始变化,低处的阔叶林逐渐被针叶林取代,然后是高山草甸,七点左右,我到达了灵山寺,寺庙很小,甚至有些破旧,红色的墙皮剥落了不少,一个老僧在扫院子,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他看见我,点了点头,继续扫地,大殿里供着佛像,香炉里插着三炷香,青烟笔直地上升,我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,不是不信,是觉得站在这里就好。
过了寺庙,路变得难走,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,抓住岩石缝隙里长出来的灌木,海拔应该超过三千米了,呼吸明显急促起来,在一处陡坡前,我停下来喘气,回头望去,来路已经隐没在云雾中,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古人把登山和修行联系在一起——当你所有的注意力都必须集中在下一脚踩在哪里、下一把抓住什么的时候,确实没空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烦恼,房贷、工作压力、人际关系……这些在山下天大的事,在这里显得那么遥远,那么不值一提。
快到山顶时,我遇见了一个人,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,背着一个旧军用水壶,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啃馒头,我们聊起来,他说自己是本地人,几乎每周都来爬灵山。“不上来浑身不舒服。”他笑着说,脸上的皱纹像山里的沟壑。“儿子在成都安家了,叫我去,住不惯,太吵,也太平。”他指了指胸口,“这里闷得慌。”
.jpg)
我们结伴走完了最后一段路,山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台,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,刻着“灵山绝顶”四个字,字迹已经模糊,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,云在脚下流动,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大爷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,抿了一口,递给我,是自家酿的玉米酒,辣得人直咳嗽,我们没怎么说话,就这么站着,那一刻忽然觉得,所有的奔波、所有的疲惫都值了——不是为了征服这座山,而是为了站在这里时,内心那种前所未有的开阔和平静。
下山时已是午后,阳光穿过云层,在山坡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腿开始发软,膝盖隐隐作痛,但心情是轻快的,回到客栈,老板娘端来热茶:“看到云海了吧?”我点点头,她一副“我就知道”的表情,“灵山啊,懂得人才懂。”
回成都的大巴上,我翻看手机里拍的照片——云海、古寺、山顶的风景,但我知道,最好的东西是拍不下来的:那种全身心投入攀登的专注,那种站在山顶时万物皆小的释然,那种与陌生人分享一刻沉默的默契,现代人活得太累了,不是因为身体累,是心里装了太多东西,而灵山教给我的,或许就是这种最原始的减法——当你走在陡峭的山路上,你只能想下一步怎么走;当你站在呼啸的山风中,你只能感受此刻的呼吸。
.jpg)
车进成都市区,高楼大厦重新映入眼帘,手机震动起来,一连串的未读消息涌进来,我深吸一口气,忽然笑了,灵山还在那里,而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——就像那位每周爬山的大爷说的,山在那里,你随时可以回去,而只要你回去过,它就永远在你身体里某个地方,沉默地、坚定地存在着,提醒你世界还有另一种活法。
下次有人问我为什么去那么远爬山,我大概还是不会解释,有些答案,你得自己走到山里去找,而当你找到了,你就会明白,为什么千百年来,总有人不断地出发,走向深山。
标签: 四川灵山旅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