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刷手机,看到一条新闻跳出来:“九寨沟高铁站正式开通运营”,手指顿了一下,点开,几张崭新的车站图片,玻璃幕墙亮得晃眼,轨道笔直地伸向远山,评论区一片欢腾,“终于等到了!”“周末可以安排上了!”我跟着点了赞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有点空落落的,那个需要颠簸一整天才能抵达的九寨沟,好像就在昨天,又好像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。
我第一次去九寨沟,是十年前,那真是场“远征”,从成都茶店子车站坐上大巴,清晨天还没亮透,车子老旧,引擎声像在喘粗气,一车天南地北的人,彼此陌生,却因为漫长的旅程被迫变得亲密,山路十八弯,绕得人头晕目眩,车厢里弥漫着泡面、橘皮和某种说不清的疲惫气味,有人晕车吐了,司机骂骂咧咧地停车;小孩哭闹不休;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到丘陵,再到嶙峋的山崖,看得人眼皮发沉,又舍不得闭上。
整整12个小时,屁股坐麻了,脖子僵了,但当你看到第一抹属于九寨沟区域的、那种无法形容的湛蓝天空时,所有怨气忽然就泄了,那不是抵达一个景点的轻松,而是一种历经“磨难”后的犒赏,带着朝圣般的郑重,每一步靠近,都因为路途的艰辛而被加倍珍惜。
后来路越修越好,大巴时间缩短到八九个小时,已经觉得是莫大的恩赐,再后来,机场建成了,一个小时从云端降落,惊喜变成了惊讶——这也太快了,快得让人来不及酝酿情绪,高铁来了,据说从成都过去只要两三个小时,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,经济发展,出行便利,多少人梦寐以求,我由衷地为当地的乡亲和未来更便捷的游客感到高兴。
可我心里,就是有那么一小块地方,在为那个摇摇晃晃的12小时悄悄举行一场告别式。
我记得大巴穿过松潘古城时,夕阳把土黄色的城墙染成金红,一车人昏昏欲睡,只有我贴着冰凉的玻璃,看得入了神,记得在某个不知名山坳的简陋厕所排队,和旁边同样狼狈的阿姨相视苦笑,互相递了张纸巾,记得司机在海拔最高的垭口停下,吆喝大家下来拍个照,风大得能把人吹跑,一群人缩着脖子、头发乱飞,对着镜头笑得龇牙咧嘴,那照片丑极了,却一直没删,这些碎片,和九寨沟的海子、瀑布一起,构成了我记忆里完整的“抵达”。
高铁太快了,快得像一次时空跳跃,窗外的风景成了模糊的色块,你还没来得及看清一条河的走向,它已被隧道吞噬,邻座的人或许会礼貌地对你笑笑,然后各自戴上耳机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那种因为共同承受颠簸而滋生的、短暂的、微妙的“战友”情谊,恐怕再难有了,我们节约了时间,却好像也压缩了“在路上”的体验,抵达变得如此直接、高效,也如此……平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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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知道,怀旧是种“矫情”的病,发展洪流滚滚向前,谁有资格要求世界停留在自己记忆里美好的模样呢?当地人不必再困于山峦,游客得以轻松窥见仙境,这比任何个人的小情怀都要重要一万倍。
我只是忽然觉得,我们奔赴一个地方的“过程”,正在被越来越彻底地删除,我们追求目的地的纯粹,却忘了,路途本身也是风景的一部分,甚至是塑造我们对目的地情感的重要部分,那种用身体丈量过的距离,会在心里沉淀出不一样的分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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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许以后,我会选择坐高铁去九寨沟,方便,省时,下午还能在沟口悠闲地喝杯酥油茶,但我会在某个瞬间,想起那个混合着泡面味和期待的摇晃车厢,想起那份笨拙的、缓慢的、用一整天时间才能完成的“靠近”。
九寨沟的水,千年如一日地斑斓着,通往它的路,却在我们这一代人的生命里,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我们这一代人,大概是最后一批体验过那种漫长“朝圣路”的游客了,这谈不上遗憾,更像是一种独属于我们的、正在远去的记忆坐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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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铁站很漂亮,它连接着未来,而我心里,会永远给那个尘土飞扬的老路,留一个摇摇晃晃的座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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