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觉得,飞机太快,把出发和抵达压缩成一场耳鸣;自驾又太自由,自由得少了点命运的偶遇,所以去四川,我偏爱火车,尤其是那种慢悠悠的、会喘气的绿皮火车,它不像是交通工具,倒像是个脾气和善的老向导,领着你,一寸一寸地,熨进这片土地的肌理里去。
买一张从成都出发,往西、往南去的硬座票,车厢里泡面的味道、瓜子壳落地的细响、天南海北的方言,还有窗外流动的、起初是平原而后渐渐隆起如青灰色兽脊的山峦,共同构成了一种扎实的、活生生的“在路上”,火车轮子与铁轨撞击,发出“哐当—哐当—”的恒定节奏,那不是噪音,是摇篮曲,晃着晃着,就把城市里那点紧绷的神经给晃松了。
第一程,是钻进大山的肚子里。
过了成都平原,火车便开始认真起来,它不再奔驰,而是“爬”,钻进一个接一个的隧道,光线明灭,像在翻阅一本厚重的、关于地质年代的书,黑暗突然降临,耳朵嗡嗡发胀,几秒或几十秒后,光明“哗”地一下泼进来,往往还携着一幅全新的、令人失语的画卷:或许是万丈悬崖下一条细如银线的江,或许是对面山坡上几户白墙房子,安静得像粘在那里,邻座的大叔,用浓重的川音指着窗外:“看嘛,以前没得这条路的时候,我们去山那边,要爬一天哦。” 一句话,就把风景说出了重量,火车在这里,不是观赏者,它自己就是这险峻山河的一部分,是钢铁铸成的穿山甲,驮着一车人的烟火梦想,在山的肋骨间艰难又执着地穿行。
第二程,是掠过人间的小剧场。
慢有慢的好处,快车一闪而过的无名小站,在绿皮火车的时刻表上,是一个个有名字的逗点。“咣当”一声停下,三五分钟,热闹极了。 车窗成了最生动的取景框,站台上,有挎着竹篮卖煮玉米、烤土豆的农妇,玉米须还带着焦香;有挑着担子的小贩,扁担两头颤巍巍的,是当季的枇杷或李子,还沾着新鲜的叶子,乘客从窗口递下钱,小贩踮着脚递上吃食,银货两讫,干脆利落,偶尔有沿站台叫卖“豆花饭”的,那声音穿过嘈杂,直钻进胃里,你来不及下车,但这一口热食,这几十秒的交易与寒暄,让你觉得和这片土地,有了一瞬间肌肤相亲的温热,火车鸣笛,缓缓启动,站台上的人和景向后滑去,像一幕幕短暂又真切的人间戏剧,而你,是那个移动包厢里的幸运观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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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程,是驶向心灵的慢时光。
当窗外的景色从雄奇变得柔媚,意味着你可能正靠近川西的某个高原,或是川南的某片丘陵,这时,车厢里往往也安静下来,看风景看累了的人,开始打盹、看书,或者和对面的陌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一个去西昌探亲的阿姨,会掏出自家晒的萝卜干请你尝尝;一个返校的大学生,会腼腆地分享耳机里的民谣。火车用它封闭的空间和漫长的时间,制造了一种奇特的“同舟共济”的温情。 没有网络信号的那段路程,尤其珍贵,你被迫放下手机,于是看见了夕阳如何把远山镀成金红,看见了云雾怎样从谷底一丝丝生长起来,湮没了半山腰的杉树林,时间变得可感,像车厢里缓缓流动的空气,你忽然明白,火车旅行的意义,或许不在于“抵达”那个目的地,而就在于这“之间”——在出发与抵达之间,在熟悉与陌生之间,在喧嚣与寂静之间,你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、流动的阳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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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广播里响起目的地的名字,你收拾行李准备下车,腿脚或许有些发麻,但精神却异常饱满,你带下车的,不止是行李,还有隧道里带出的微凉水汽,小站食物残留指尖的香味,以及陌生人一个善意微笑的余温。
四川的火车,尤其是那些还在坚持的慢车,它不豪华,不迅捷,却像一条坚韧的丝线,串起了这片土地最本真的珍珠:雄奇的自然,温热的人情,以及那份被现代生活稀释了的、过程”的浪漫,它告诉你,有些地方,就得这样慢慢地、摇晃着去接近,才够味道,如果你去四川,不妨给自己一张火车票,让这条钢铁长龙,载着你,在蜀地的山水长卷里,做一次最深情的流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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