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,飞机穿过灰蒙蒙的云层,忽然底下露出一片青郁郁的山峦轮廓,像巨人躺卧的脊背,成都双流机场的廊桥里,一股温润的、带着隐约花椒香气的风,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,我拉着行李箱,心里那点关于“异乡过年”的忐忑,忽然就被这气味冲淡了大半,来接机的本地朋友老陈,见面第一句不是寒暄,而是抬腕看表:“走,搞紧!再晚点,火锅店排不到位置咯。”
这就是四川春节给我的初印象——没有客套,直奔主题,热闹得像一口已经滚开的红油锅子。
真正让我觉出“年味”的,倒不是春联灯笼,而是声音,住进锦里附近的老街区,清早不是被鞭炮吵醒(城里早禁了),是被一种绵软又高亢的对话声唤醒,临街的窗户开着,嬢嬢们趴在窗台上,隔着五六米的街巷摆龙门阵,聊的内容无非是“你屋头香肠灌好没得?”“今年儿媳妇回不回来?”但那股子穿透力,夹杂着笑声,在潮湿的空气里撞来撞去,比任何闹钟都提神,街上行人步履都透着股松快,手里拎着的不再是公文包,是成袋的砂糖橘、饱满的腊猪头,或是用草绳系着的、活蹦乱跳的鲜鱼,年的重量,在这里是实实在在提在手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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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陈说,过年,四川人的魂一半在祠堂家宴,另一半,铁定在茶馆,我跟着他钻进人民公园的鹤鸣茶馆,那景象着实让我吃了一惊,想象中清幽的茶肆,此刻是百十张竹椅密密麻麻铺开,几乎看不到地面,嗑瓜子的“咔咔”声、搓麻将的“哗哗”声、掺开水时茶碗盖碰撞的“叮当”声、还有鼎沸的人声,混成一锅巨大的、快乐的噪音,太阳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老人们安详的脸上,照在年轻人手机屏幕的反光上,也照在那些奔跑笑闹、衣兜里塞满糖果的“小幺妹儿”身上,时间在这里仿佛被茶水泡软了,拉长了,你可以发呆一整天,没人觉得你奇怪,我要了盏碧潭飘雪,看茉莉花在青绿的茶汤里缓缓下沉,忽然就懂了,所谓“安逸”,大概就是心头无事,手边有茶,眼前有光。
胃是无论如何闲不下来的,春节的四川,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复合的香味,是家家户户阳台上晾晒的腊肉香肠的烟熏气,是街边小摊“三大炮”糯米团子砸在铜盘上“砰砰”作响时带出的红糖香,也是深巷子里,老火锅熬煮了几个小时后,那股醇厚霸道、勾人魂魄的牛油香,年夜饭是在老陈家里吃的,一张圆桌摆得层层叠叠,中间必是一口咕嘟冒泡的鸳鸯锅,红汤那边,辣椒与花椒在油面上翻滚舞蹈;清汤那边,番茄枸杞悠然沉浮,毛肚鸭肠黄喉是主角,在筷起筷落间迅速消失,大人们喝酒摆龙门阵,声音越来越大;小孩们吃饱了,在桌下追逐,电视里春晚成了背景音,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在眼前这一锅红尘滚滚里,老陈的爸爸,一位头发花白的退休教师,抿了口白酒,慢悠悠对我说:“我们四川人过年,图的就是个‘闹热’,冷清了,再好的菜也不香。” 我深以为然,这里的团圆,不是静默的仪式,而是一种有声有色、有滋有味的沉浸式体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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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也凑热闹,去逛了青羊宫庙会,摩肩接踵,寸步难行,但那种拥挤也是欢快的,吹糖人的师傅手巧得像变魔术,转瞬间就捏出一条活灵活现的龙;卖“糖画”的摊子前围满了孩子,盯着铁勺流下的金色糖浆,在光洁的大理石上凝固成凤凰或宝剑,空气里弥漫着炸酥肉的油香、烤红薯的甜香,还有泥土被无数脚步扬起的、属于大地的气息,我站在汹涌的人潮里,忽然不觉得烦躁了,这种千百年来不曾断绝的、属于市井的欢腾,或许才是春节最原始、最坚韧的生命力。
离开四川那天,又是一个阴天,飞机爬升时,我透过舷窗往下看,那片土地再次隐入云霭之中,但我知道,在那之下,茶馆的竹椅依然摆开,火锅依然沸腾,龙门阵依然摆得飞起,这里的年味,从来不是橱窗里精致的陈列,而是生活本身烧开的一锅好汤,滚烫、鲜活、滋味十足,它不问你从哪里来,只问你,要不要坐下来,烫片毛肚,摆会儿龙门阵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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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我干燥的北方城市,打开行李箱,那身衣服上,似乎还萦绕着淡淡的火锅味与茶香,我笑了笑,知道这个春节,我的胃和心,都被那片巴山蜀水,实实在在地“熨帖”了一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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