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刷手机,突然看到一条新闻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九寨沟要修高铁了。
新闻里说,成兰铁路的支线,川主寺到九寨沟那段,正在紧锣密鼓地推进,到时候从成都出发,可能三四个小时就能一头扎进九寨的山水画里,评论区那叫一个热闹,有人欢呼“终于不用坐七八个小时大巴颠到散架了”,也有人忧心忡忡地叹气:“完了,最后的秘境也要沦陷了。”
我盯着屏幕,愣了好一会儿,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,一个在兴奋地手舞足蹈:“太棒了!以后带爸妈去,再也不用担心长途车的劳顿了,周末都能打个来回!”另一个却垂头丧气,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乌泱泱的旅游团、嘈杂的喇叭声,还有那抹曾经清澈见底、静得能照见灵魂的海子水,会不会也渐渐蒙上一层无奈的尘嚣?
这心情,挺复杂的,有点像听说老家那条安静了百年的老街要开发成商业古镇,既盼着它热闹起来,乡亲们能过上好日子,又怕它变得面目全非,再也找不到童年时坐在青石板上看星星的那份静谧。
想起我第一次去九寨沟,还是十年前,那真是一段“朝圣”般的旅程,从成都坐大巴,天不亮就出发,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盘旋,骨头都快颠散了架,同车有人晕车吐得厉害,但每当车子转过一个山坳,窗外露出一角碧蓝如宝石的海子,或是一帘如烟似雾的瀑布时,全车人又会不约而同地发出低低的惊叹,所有疲惫仿佛瞬间被洗净,那种“历经跋涉,方见仙境”的仪式感,是直达的便捷交通永远无法给予的,路途的艰辛,某种程度上成了美景的“过滤器”和“增值剂”,筛掉了纯粹的走马观花者,留下的,多半是真心向往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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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的九寨沟,人也不少,但似乎还能“呼吸”,在长海边上,我能找到一块安静的石头,坐上半小时,看着雪山倒映在几乎静止的湖面,云影徘徊,时间都像凝固了,诺日朗瀑布的水声震耳欲聋,但那种轰鸣是纯粹的自然之音,能盖住心里的所有杂念,我甚至记得在树正群海的小木栈道上,和一个独自来写生的老画家聊了会儿天,他说的那句“这地方,灵气逼人,来得太容易,就怕接不住”,我当时似懂非懂,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高铁,毫无疑问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,它的一端,划开了闭塞,带来了难以估量的便利与发展,对于当地的老百姓来说,这意味着更多的就业机会,更旺的人气,山里的特产可以更快地运出去,外面的世界可以更近地走进来,对于天南地北的游客,尤其是老人、孩子和假期有限的上班族,这更是一个天大的福音,朝发夕至,甚至一日往返都可能实现,九寨沟将从“远程梦想”变成“说走就走的旅行”,这当然是进步,是好事。
但剑的另一端,也让人心惊,我担心的是那脆弱的生态,九寨沟的美,源于亿万年的地质造化,源于那一套精妙绝伦、却也敏感至极的高原钙华湖泊生态系统,它像一位绝代佳人,美丽却娇贵,大量游客在短时间内的涌入,带来的环境压力是指数级增长的,生活垃圾、水体污染、栈道承载、空气微气候的改变……这些都不是简单靠“加强管理”就能完全化解的难题,我们见过太多“开发-污染-治理”的循环,而有些伤害,一旦造成,可能就是永久性的,海子的水不再那么透亮,倒影不再那么清晰,那九寨沟的灵魂,还在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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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更担心一种“氛围”的消失,当高铁站人声鼎沸,当景区门口排起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,当观光车像城市公交一样频繁穿梭,当林间小径上充斥着抖音神曲和导游的扩音器讲解……那份属于山林的幽静,那种让人不由自主压低声音、放轻脚步的敬畏感,还会剩下多少?便捷会不会最终消解了神圣感,让仙境沦为又一个“打卡背景板”?
这似乎成了一个无解的悖论,我们渴望亲近自然,却又在亲近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惊扰它、改变它,我们想让更多人分享这造物主的馈赠,却又怕这份馈赠在分享中稀释、变质。
或许,我们真正该思考的,不是“要不要修高铁”,而是“高铁来了之后,我们该怎么办”,发展是必然的,但如何发展,需要超越经济的智慧,这需要近乎苛刻的环保预案和游客总量控制,需要建立比现在更智能、更精细的预约分流系统,或许,可以借鉴一些国外国家公园的经验,推行深度体验和生态教育游,而不仅仅是拍照观光游,更重要的是,我们每一个心怀向往的游客,是不是也该做好心理准备?当我们更容易抵达天堂,我们是否配得上天堂的宁静?我们能不能自觉成为环境的守护者,而不是单纯的消费者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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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寨沟通高铁,已成定局,它像一列不可阻挡的时代列车,轰鸣着驶向那片静谧的土地,我希望,当列车最终到站时,我们带去的,不只是便捷和热闹,还有更多的责任、克制与敬畏,让那抹“九寨蓝”,能永远蓝得惊心动魄;让那方仙境,在迎来送往中,不至于失了魂魄。
毕竟,有些地方,之所以让人魂牵梦萦,不仅仅因为它的美,还因为它抵达不易,因为它需要我们怀着珍重的心,去轻轻叩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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