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龙，一场关于色彩的谎言

说实话，去黄龙之前，我有点“审美疲劳”了，网上那些照片，蓝得晃眼，绿得发假，层层叠叠的钙华池像打翻了的眼影盘，美是美，但总觉得隔着一层屏幕，透着一股子不真实，朋友都说，那是“人间瑶池”，是“上帝的调色盘”，我心里嘀咕，上帝他老人家,怕不是个饱和度战士？

直到我站在海拔三千多米的栈道上，冷风像小刀子似的刮着脸，太阳穴因为轻微的高反而突突直跳，我才知道，所有的预设都是徒劳，黄龙的美，不是给你“看”的,是劈头盖脸砸过来的。

首先砸中我的，不是颜色，是声音，那不是静谧山林的松涛或鸟鸣，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、清凌凌的哗啦声，像无数串极细碎的琉璃风铃在看不见的地方同时摇响，又像大地在轻声哼唱一首古老的、带着凉意的歌，那是水，是雪山融水沿着数公里长的金色钙华滩涂，不知疲倦地奔流、跌落的声音，这声音先于一切色彩，洗净了耳朵，也莫名其妙地,让人心静了下来。

色彩才慢悠悠地,从这声音的底子里浮现出来。

它根本不是照片里那种嚣张的、整齐划一的蓝或绿，从高处望下去，那绵延数里的钙华池群，更像一条巨大的、正在缓缓苏醒的龙，龙鳞不是单一的，而是由无数细微的、流动的色块拼成，有的池水是那种婴儿瞳孔般的、不带一丝杂质的孔雀蓝，看得人心里发软；紧挨着的，可能就是一汪温润的碧玉色，绿得含蓄而深沉；再往下，也许掺入了一缕阳光的暖意，化作一抹说不清是鹅黄还是奶白的莹润，池与池之间有钙华堤坝隔开，那堤坝也不是生硬的线条，而是被水流打磨得圆润柔和，呈现出一种古朴的、象牙黄或淡金色的光泽,像年久包浆的玉器边缘。

最妙的是，这些颜色不是死的，水在动，光也在动，一朵云飘过，一整片池子的色调就暗了几度，从明媚的蓝转为幽邃的靛青；云开日出时，水底那因矿物质和藻类而呈现的、珊瑚状的钙华沉积，便在粼粼波光下清晰起来，仿佛龙宫露出了它斑驳的基底，这时候你才恍然大悟，那醉人的色彩，原来是阳光、水流、矿物质和生命（那些微小的藻类）经年累月共谋的一场盛大“骗局”，它们联手，把无色透明的雪水,魔法般地变成了眼前这流动的宝石。

沿着栈道往下走，身体在适应海拔，眼睛却在持续地“过载”，你会路过“争艳池”，那里池子最为密集，色彩也最是热闹纷呈，真的像名字一样，在争奇斗艳，看得人眼花缭乱，反而有点无从下眼，而走到“五彩池”时——那是黄龙的精华所在——我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，它高居山顶，像一枚被群山捧在手心的、巨大而复杂的宝石，颜色层次丰富到难以用语言描述，蓝绿青黄紫，各种色调微妙地过渡、交融，但它不喧嚣，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，映着远处的雪山和近处的云杉，有一种亘古的、安详的威严，那一刻，你不再想去分辨到底有几种颜色，只觉得这池水是有魂魄的，它看过了千万年的雪落雪融,早就把一切绚烂都沉淀成了平静。

下山路上，腿肚子有点打颤，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，我忽然觉得，黄龙像一位极高明的画家，但它用的不是画笔，是时间，它以万年为单位，用富含碳酸钙的流水作笔，以山势为画布，一点点地勾勒、沉积、上色，我们这些匆匆过客，只不过是在它漫长创作过程中的某一秒，瞥见了这幅尚未完成、也永远在变化的巨作的一角，那些我们惊叹的“奇迹”，于它而言,只是日常。

回望身后，那条“金龙”依旧在阳光下闪烁着不真实的光芒，我掏出手机，犹豫了一下，又放了回去，有些“谎言”，注定无法被小小的镜头拆穿，它需要你亲自来，用一点高原的喘息，用被山风吹得发凉的脸颊，用微微酸胀的小腿，去感受那份由大地亲手酿造的、盛大而温柔的“不真实”，这趟旅行，不是来看风景的，是来被风景说服的——说服你相信，人间确有瑶池，而最美的调色盘,名字叫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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