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说高铁要通到九寨沟了,朋友圈里一片欢腾,什么“朝发夕至”、“一日看尽九寨水”,标题一个比一个唬人,我对着手机屏幕直乐,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,这感觉,就像听说有人要用高速榨汁机去品一杯需要手冲、需要等待、需要感受温度变化的精品咖啡。
九寨沟的美,是能“直达”的吗?
我记忆里的九寨沟,是从一段漫长的“不直达”开始的,那还是绿皮火车哐当作响的年代,从成都出发,汽车在岷江峡谷的悬崖公路上盘旋,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,忽上忽下,骨头被颠得快要散架,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,可正是这种“受罪”,让风景成了有重量的馈赠,你会死死盯着窗外,看浑浊汹涌的岷江如何一点点变得碧绿,看光秃秃的岩壁如何渐渐染上青苔和灌木,看藏寨的白色碉楼和金顶,像珍珠一样偶尔散落在苍茫的山褶里,你知道你在“进入”,用一种近乎虔诚的、缓慢的方式,进入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,那种期待,是被时间和颠簸一寸寸拉长的,抵达的那一刻,松一口气,那口气里都带着成就感和仪式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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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的路好了,从成都坐车过去,七八个小时,平稳舒适,可这高铁一通,怕是要把这最后一点“进入感”也給压缩没了,隧道连着隧道,窗外很可能就是一片模糊的黑暗,偶尔豁然开朗,那些山、那些云,也成了飞速后退的幻灯片,来不及在你心里投下任何倒影,你只是被一种高效的力量,“发射”到了一个著名的坐标点,就像你网购一件奢侈品,拿到手的只是一个包装完美的盒子,却错过了在橱窗外驻足、心动、推门进去时铃铛轻响的那个瞬间。
九寨沟的魂魄,不在那几个海子,而在去往海子的路上,在你调整呼吸的节奏里,我记得有一次深秋进沟,不是直奔五花海或诺日朗,而是沿着栈道慢慢晃,阳光斜射进森林,空气冷冽得像薄荷糖,踩在厚厚的、沙沙响的落叶上,声音好听极了,忽然就在一个转弯,看见芦苇海,那不是景点核心,只是一片安静的浅滩,金黄的芦苇在淡蓝的水中摇曳,背景是墨绿的杉林和覆雪的山尖,没有游人如织,只有水鸟扑棱棱飞起,那一刻的静谧和惊喜,是任何攻略都无法安排的,你慢下来,风景才愿意把它的另一面,悄悄展示给你看。
我们太痴迷于“直达”了,直达意味着效率,意味着征服,意味着用最少的时间成本获取最多的“景点打卡数”,可山水不是快递包裹,美也不是可以即拆即用的快消品,它需要一点疲惫作为铺垫,需要一点无聊的时间让期待发酵,甚至需要一点小小的“不便利”来让你珍惜眼前的豁然开朗,当年马帮的铃铛、徒步者的登山杖,甚至我们那代人的颠簸大巴,都是我们和这片土地笨拙而真诚的“对话”,如今对话的媒介越来越快,快到几乎要变成一声单薄的“喂,我到了”,然后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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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绝不是反对便利,路通了,更多人能亲眼看见天堂的模样,这是好事,我只是有点怀念,或者说,想提醒一下,在一切都可以“嗖”一声直达的时代,我们或许该主动选择一次“慢达”,高铁把你送到沟口,很好,但之后呢?能不能别急着跳上观光车,完成一场标准的、高效的“景区流水线作业”?能不能选一段栈道,真的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?能不能在某个海子边,不是忙着找角度自拍,而是发十分钟的呆,看阳光如何在水底的老树枯枝上移动,看一朵云从山那边飘过来,又飘走?
九寨沟的水,为什么那么蓝,那么幻?地质学家会说出一堆矿物质和光学原理,但我觉得,那是因为它沉淀了足够长的时间,容纳了天空、森林和雪山的无数倒影,才变得如此深邃,看风景,或许也需要同样的“沉淀”,用速度换来的,是“我到过”;用时间沁染的,才是“我感受过”。
高铁就让它通吧,但我们心里,或许该给自己留一条老路,那条路有点长,有点弯,甚至有点累,但那条路的尽头,迎接你的不只是一个风景区的入口,还有一个终于平静下来、准备好了的,你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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