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发来消息:“九寨沟通高铁了!”配图是崭新的站房,蓝天白云下,“九寨沟站”几个大字亮得晃眼,朋友圈里瞬间刷屏,各种攻略、打卡照、欢呼“说走就走”的宣言,热闹得像是过节。
我盯着手机,心里却莫名地,咯噔了一下。
去九寨沟的路,我太熟悉了,不是那种坐飞机直达的熟悉,是用车轮和双脚丈量出来的、带着尘土和颠簸的记忆,很多年前第一次去,是从成都坐大巴,足足晃荡了十个小时,盘山公路像永远解不开的麻花,一边是峭壁,一边是深谷,晕车的人吐得昏天黑地,那时候心里就想,这路要是能好走点,该多好,后来有了九黄机场,一下缩短了距离,但机票价格和航班的不确定性,又成了新的门槛,再后来,汶马高速一段段贯通,自驾变得可行,但七八个小时的车程,对司机依然是巨大的考验。
所以你看,当“高铁”这个象征着速度、舒适与现代化的词,终于和“九寨沟”连在一起时,那种激动是真实的,它意味着更便捷、更安全、更低的出行成本,意味着更多人可以轻松一睹童话世界的容颜,这当然是好事,天大的好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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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我那点“咯噔”,就来自于此——当通往“天堂”的路变得过于平坦和笔直时,“天堂”本身,会不会也跟着变了味道?
我记得早年颠簸进沟的清晨,空气冷冽得像薄荷水,吸进肺里能醒透每一个细胞,因为路途艰辛,抵达时的心情是充满仪式感的,是对漫长跋涉的犒赏,你在车上与同座的陌生人聊天,分享零食,共同抱怨路况,又在某个惊险的弯道后一起发出惊叹,那种“抵达感”是饱满的、有层次的。
我也记得,当大批旅行团乘坐飞机或后来的旅游专线涌入时,诺日朗瀑布前开始需要排队拍照,五彩池边变得人声鼎沸,便利性在稀释某种珍贵的“阈值”,当付出变少,获得似乎也变得……有点轻飘飘的,我担心高铁这张巨网撒下去,捞起来的不仅是渴望美景的游客,还有可能是一场对那片脆弱生态更汹涌的冲击,九寨沟的恢复能力举世瞩目,但谁都知道,它经不起无休止的、几何级数增长的压力。
不知道你有没有同感,高铁站本身,总带着点“去地方化”的魔力,它们干净、明亮、高效,全国统一的标准字体,大同小异的站房设计,连锁品牌的商铺,你从上海虹桥出来,和从西安北站出来,第一眼的感官差异可能并不大,九寨沟站建得很有藏式风情,这很好,但我还是忍不住想,当游客们像流水一样从标准化的车厢涌出,又迅速被标准化的旅游大巴接走,送往标准化的酒店和规划好的线路时,他们与这片土地真实的、粗糙的、有温度的连接点,在哪里呢?
会不会下了高铁,只是换了一种更快的速度,在另一个“景区流水线”上运转?我们与目的地的关系,会不会从“抵达”和“体验”,简化成了“签到”与“打卡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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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是反对进步,更不是怀念苦行,我只是觉得,在欢呼速度的同时,我们或许该为自己保留一点“慢下来”的警觉,高铁缩短的是地理距离,但心与景的距离,可能需要我们自己去跋涉。
如果你因为高铁开通,正计划着第一次九寨沟之旅,我有些或许不合时宜的小建议:
别只盯着沟里。 九寨沟县很大,高铁站所在的这个地方,本身就有故事,去附近安多藏族的村寨里走走,别怕语言不通,一个微笑也许就能换来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,听听当地老人说说这里以前的样子,说说地震时的惊心动魄与灾后重建的点点滴滴,这些,是比钙化池和瀑布更厚重的地质层。
给自己一段“无效”时间。 别把行程排得比上班还满,空出一个下午,就在宾馆附近的山坡上坐坐,看云怎么从山坳里升起来,看放牛的藏族阿妈怎么吆喝她的牛群,这种什么都不做的时间,往往是旅行记忆里最柔软的部分。
学一句简单的藏语。 “扎西德勒”是祝福,但试试学一句“突及其”(谢谢),在得到帮助时认真地说出来,语言的尝试,是打开另一扇文化小窗的钥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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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上一点敬畏。 进入景区,遵守所有规定,别为了拍照跨过护栏,你脚下的每一步,都是历经千年万年形成的脆弱世界,你的敬畏,是对它最好的保护。
高铁像一根闪亮的银线,穿山越岭,把遥远的仙境拉到了我们的地图APP上,触手可及,这是这个时代的馈赠,但我们心里,或许该为自己保留另一张地图,那张地图上,标注的不是最快路线,而是风的温度、水的声响、陌生人的笑容,以及因为一点艰辛而格外甜美的泉水。
九寨沟站,是一个崭新的起点,但方向怎么走,速度如何调,还是握在我们每个出发的人手里,希望我们带去的,不只是喧嚣和脚印,还有懂得停留的安静,和愿意深看的眼睛。
毕竟,天堂之所以为天堂,不仅在于它轻易示人的瑰丽,更在于抵达它时,我们心中那份应有的、沉甸甸的珍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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