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川古城漫游手记，推开一扇门，跌进几百年的旧时光

从成都往西,车开上成雅高速，窗外的景致就渐渐不同了，高楼大厦像退潮一样隐去，取而代之的是起起伏伏的丘陵，和一片接一片润眼的绿，我此行的目的地，不是热门的九寨黄龙，而是散落在蜀地山水之间的几座古城，我总觉得，真正的四川，不在那些被精心编排的景区里，而在这些老城的石板路、旧门板和袅袅炊烟之中。

第一站是雅安的上里古镇，去的时候，微雨刚歇，空气里满是青石板被洗刷后泛起的、凉丝丝的土腥气，古镇依山傍水，一条白沫江穿镇而过，水声潺潺，不急不缓，像给整个镇子打着安稳的节拍，这里的“老”，不是博物馆里那种被玻璃罩起来的“老”，而是活生生的，二仙桥的石头栏杆被磨得光滑油润，不知有多少代人曾在此凭栏望水；古戏台空着，但仿佛还能听见昔日川戏的高腔；最动人的是那些老宅子，木门虚掩，探头望去，天井里一位阿婆正慢悠悠地择着豆角，竹篮就放在湿漉漉的石板上，时间在这里，仿佛就是门口那溪水，看得见流动，却感觉不到焦躁，我坐在韩家大院的台阶上发呆，什么也不想，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湿润和静谧熨帖得平平展展。

若说上里是位清秀含蓄的姑娘,那阆中古城，就是位肚子里装满典故的敦厚长者，这座“中国四大古城”之一，格局大得惊人，穿行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里，完全是一座活着的风水博物馆，华光楼是必须要登的，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去，推开窗，嘉陵江如一条碧绿的玉带，温柔地环抱着整座古城，远处青山如黛，那一刻，你瞬间就懂了什么叫“阆苑仙境”，古城里，三国张飞的故事无处不在，但更鲜活的，是满街飘着的保宁醋的醇香，和那些坐在自家门口，不紧不慢做着针线、下着象棋的当地人，我在一处老院子里，看一位老师傅用古法手工制作醋，屋子里酸香浓郁，时间在巨大的醋缸里静静发酵，他话不多，但每一句都像从岁月深处捞出来的一样扎实。

而李庄古镇，则给了我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震撼，它在宜宾的江边，外表看起来朴素极了，灰瓦白墙，甚至有些平淡，但当你走进“国立同济大学旧址”那座老院子，站在“中国营造学社”的旧桌前，空气一下子就变得沉重而滚烫，梁思成、林徽因的名字刻在这里，他们在战火纷飞的年月，就在这昏暗的油灯下，完成了《中国建筑史》的扛鼎之作，我抚摸那些粗糙的木桌，想象着大师们当年如何在一张张图纸上，竭力挽留一个民族的文化脊梁，李庄的“老”，是深沉的，是背负着文化薪火相传使命的“老”，它没有大声喧哗，只是静静地立在长江边，用一身风骨告诉你，什么叫“衣冠南渡，文脉西迁”。

走得多了,我发现这些古城吸引我的，远不止建筑和风景，是一种“活气儿”，是在平乐古镇，看到老榕树下，茶馆竹椅密密麻麻，人们花十块钱泡一杯碧潭飘雪，就能消磨一整个下午的闲适；是在尧坝古镇，赶上一场不期而遇的集市，老乡背着背篓，用我半懂不懂的方言吆喝着买卖，辣椒、腊肉、新鲜竹笋的色彩冲撞而热烈；也是在昭化古城，夜幕降临时，游客散去，本地人搬出小桌在门口吃饭，电视声、炒菜声、小孩的嬉闹声混在一起，那种扑面而来的、扎实的烟火气。

这些古城,像一颗颗被时光打磨温润的珍珠，散落在四川的版图上，它们没有被完全商业化吞噬，还保留着呼吸的节奏，最好的游览方式就是“浪费”时间——漫无目的地走，在某个喜欢的巷口停下，和晒太阳的老人搭两句讪，或者干脆就坐在河边，看云看水，看猫狗打架。

离开四川很久后,我时常想起那些古城，想起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景点，而是那种混合着木头陈香、植物清气、食物暖意的空气，是石板路上清脆的脚步声，是当地人看向你时，那种平静而略带好奇的眼神，它们让我觉得，我们匆忙赶路的同时，总有一些地方，还在为我们保留着时间的另一种写法，一种更缓慢、更厚重、更接近生活本真的写法，这大概就是古城旅行的意义吧，不是猎奇，而是回去，回到一种我们曾经拥有、却已有些陌生的从容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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