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要通高铁了。
消息弹出来的时候,我正在翻一本旧相册,手指刚好停在一张照片上——2009年,一辆破旧的中巴车,在搓板似的山路上扬起漫天黄尘,车窗玻璃脏得看不清外面,但隐约能见到远处雪山的轮廓,照片背面,我用水笔歪歪扭扭地写着:“颠了七个小时,骨头要散架,但值。”
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新闻标题,愣了好一会儿,高铁站建成了,据说从成都过去,只要短短两三个小时,干净、平稳、准时,连手机信号都会全程满格,评论区一片欢腾,“终于等到了!”“说走就走的九寨梦!”点赞数飞速上涨,我也跟着点了赞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,空落落的,那个需要付出巨大时间成本、忍受漫长颠簸才能抵达的九寨沟,似乎就要随着这列银色高铁的驶入,被永远地封存在过去的尘埃里了。
我得承认,我不是个合格的“现代游客”,我迷恋那些不够便捷的抵达,去九寨沟的路,曾经是旅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,甚至是某种庄严的“序章”,你得在天还没亮透的成都茶店子车站,挤上那班气味复杂的长途车,车厢里塞满了五湖四海的憧憬、泡面味、还有不知谁家孩子的哭闹,车子摇摇晃晃地驶出平原,钻进群山,柏油路渐渐消失,换成碎石和泥土,你的身体开始随着路面起伏,像大海里的一叶小舟,脑袋时不时会撞上车窗玻璃,咚的一声,不疼,但让你彻底清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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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是在这漫长的、近乎折磨的颠簸里,风景的馈赠才显得格外慷慨,你会注意到岷江的水,从浑黄变得碧绿;会看到藏寨的白塔,在某个山坳里突然闪现;会经历海拔攀升时耳朵那点微妙的堵塞感,同车的人,从沉默到搭讪,分享水果和零食,抱怨路况,又一起为窗外突然出现的一道彩虹惊呼,那种“同舟共济”的感觉,是在舒适航班或高铁上,邻座之间礼貌的点头微笑无法比拟的,路程的艰辛,像一层滤网,筛掉了许多仅仅是“打卡”的浮躁,当你最终站在五彩池边时,那份震撼里,是掺着疲惫的、沉甸甸的获得感,你会觉得,这仙境,是你“挣”来的。
我害怕高铁带来的,是一种“压缩”的体验,时间被压缩了,空间感也被压缩了,隧道会吞噬掉大半的山形变化,车窗或许隔音太好,听不到风声与江涛,你刚刚翻开书,还没来得及进入状态,广播就在提醒你准备下车,那种从尘世“过渡”到秘境的仪式感,被极大地淡化了,仙境变得太容易抵达,会不会也容易变得……廉价?我担心九寨沟会变成一个巨大的、精美的“盆景”,我们从现代都市这个“房间”,通过高铁这条快速走廊,直接步入“盆景”内部,欣赏,拍照,然后离开,中间失去了那片粗粝的、真实的、作为缓冲和铺垫的天地。
我知道这想法挺矫情,甚至有点“得了便宜还卖乖”,交通的改善是天大的好事,它意味着更多人能领略这片山河之美,意味着当地经济的发展,意味着安全与舒适,我举双手赞成,我的那点惆怅,无关进步,只关私心,就像你童年记忆里巷口那家煤炉烤的烧饼,后来换成了电烤箱,更卫生更高效,味道也许差不多,但你总觉得,少了那缕呛人又温暖的烟火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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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怀念的,可能是一种“慢”的权利,一种“过程”的价值,在这个一切追求效率、直达结果的时代,我们是否还需要,或者说,还容得下那样一段笨拙的、耗时的、充满意外的前往?高铁通往后,或许会有另一种旅行者出现,他们还是会选择在某个小镇下车,租一辆车,或者干脆徒步一段老路,去追寻那些被速度省略的细节,那会是另一种“奢侈”。
合上旧相册,我查了查高铁票预售的信息,我想,我大概还是会去坐一次这崭新的高铁,我会靠在明亮的车窗边,试着在隧道与隧道的间隙,捕捉那些飞速后退的山影,我会很享受那杯不会晃洒的咖啡,或许还会用满格的信号发个朋友圈,但我知道,当我走出崭新宽敞的高铁站,面对那片熟悉的、永恒的山水时,我心底某个角落,一定会闪过那个颠簸的、灰头土脸的早晨,那时的九寨沟,更远,也更近。
那列开往仙境的高铁,带走了些东西,也终究会带来些别的,而旅行这件事,或许就是在不断的抵达与告别中,辨认出属于自己的那份“值得”,路变了,山还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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