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双流机场出来,那股子熟悉的、湿漉漉的空气就裹了上来,不像是江南水汽的缠绵,倒带着点椒麻的、热烘烘的暗示,司机师傅一口川普,问我:“老师,切哪儿耍喃?” “随便转转。” 我说,他笑了:“要得,那我们先切人民公园,喝碗茶,摆哈儿龙门阵。”
这大概就是巴蜀给我的第一课:别急着赶路,风景在名山大川里,更在那一口茶、一句闲谈、一片无所事事的时光里。
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,百年了,竹椅矮桌,人声混杂着茶香,花十块钱要了盏碧潭飘雪,看老师傅长嘴铜壶一点,滚水冲开青瓷碗里的茶叶与茉莉花,白沫浮起,清香四散,邻座几位老哥在“厮杀”象棋,争得面红耳赤,转眼又勾肩搭背约晚上火锅,掏耳朵的师傅扛着家伙什穿梭,工具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,那是成都特有的、慵懒的背景音,坐在这里,你会觉得时间不是线性的,它成了一个漩涡,把过去的悠闲和当下的散漫卷在一起,所谓“巴适”,大概就是让外部的时钟暂时停摆,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被这温吞水一样的氛围泡得松软。
但巴蜀的性子是双重的,安逸的底下,始终涌动着一种近乎野性的生命力,这生命力,在山水间体现得最为暴烈。
当我站在乐山大佛的脚下,仰头望去,那种震撼是带着重量的,三江汇流,波涛在脚下奔涌撞击,发出沉闷的吼声,而佛,就那样静静地坐着,一千多年了,山是佛,佛是山,唐代的海通和尚,为了镇住这肆虐的水患,发下宏愿,历经九十载,几代人,硬是靠着一锤一凿,把一座凌云山雕成了这尊弥勒,我摸着那被风雨侵蚀出深深纹路的佛脚,石头是冰凉的,但仿佛能感到当初开凿时迸溅的火星与那份近乎执拗的信念,这跟茶社里的“巴适”截然不同,这是一种主动的、强悍的、与自然角力的精神,巴蜀的祖先,在享受天府之国的温润时,也从未停止过对险峻自然的敬畏与征服,都江堰是如此,这尊大佛,亦是如此。
这种双面性,在味觉上达到了巅峰——那就是火锅。
没有哪一顿饭,能像吃火锅这样,成为一场淋漓酣畅的仪式,晚上钻进一家巷子深处的老店,牛油锅底端上来,固体状的红油慢慢在高温下融化、沸腾,密密麻麻的花椒与辣椒随着气泡翻滚,那股子霸道生猛的香气,瞬间攫住你所有的感官,毛肚、鸭肠、黄喉,这些寻常看来有些“刁钻”的食材,在这里找到了最辉煌的舞台,在滚沸的红汤里“七上八下”,蘸上香油蒜泥,送入口中,那一刻,脆、嫩、麻、辣、香,像一场在舌尖引爆的微型风暴,汗立刻就从额角冒出来,嘴巴嘶嘶吸气,却停不下筷子,同桌的本地朋友面不改色,谈笑风生,而我早已丢盔弃甲,却又欲罢不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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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锅像极了巴蜀的性格底色:表面是沸腾的热情与包容(什么食材都可以涮),内里是固执的劲道与棱角(那独一无二的麻辣,绝不妥协),它不精致,不优雅,甚至有些粗粝,但就是这种真实而炽烈的痛快,让人上瘾,它告诉你,生活可以很安逸,但滋味必须够劲道。
离开成都,我往西走了走,去了趟青城山,后山人少,林木幽深得化不开浓绿,石阶上长着青苔,空气清甜得像是能拧出水来。“青城天下幽”,果然名不虚传,但走着走着,会在山腰遇见一个小小的道观,檐角寂静,香火细细,道士或许在扫地,或许在檐下读书,对你微微颔首,便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那份幽静,是带有神性的,是“道法自然”的具象化,它与大佛的雄伟、火锅的喧腾,构成了一个奇妙的精神谱系:入世的、出世的、抗争的、顺应的,全都安然地栖居在这片盆地里。
回程的飞机上,我翻看手机里的照片,有茶社氤氲的热气,有大佛静默的侧影,有火锅沸腾的红浪,也有青城山滴雨的屋檐,它们如此不同,却又如此和谐地拼贴在一起,构成了我心中那个复杂、生动、无法被简单定义的巴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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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不是一个单纯的旅游目的地,它更像一个巨大的、生动的矛盾体,一种高级的生活哲学,它教你如何在奔腾的江边坐下喝茶,如何在幽静的山中生出豪情,又如何在一锅沸腾的麻辣里,找到最痛快淋漓的慰藉。
我想起《蜀道难》里说的:“锦城虽云乐,不如早还家。” 可对我而言,恰恰相反,在别处待久了,总会想念那个“云乐”的锦城,想念那份既能倾尽全力去生活,又能满不在乎“摆龙门阵”的独特气息,巴蜀之地,去一次,是游客;读懂它那水火相济、张弛有度的灵魂,或许才能算半个归人。
那山,那水,那沸腾的人间烟火,大约就是我做过的一场,最不愿醒来的旧梦了,梦里,有江湖,也有归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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