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成都烟火到毕棚沟秘境，一场海拔2000米的出逃

成都的早晨是从一碗红油抄手开始的，我坐在青旅楼下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店里，老板娘麻利地舀起一勺熟油辣子，空气里顿时飘起一股焦香，隔壁桌的大爷一边看报一边“呼噜呼噜”地吸着面条，声音响亮得让人安心，手机屏幕上是昨晚查的攻略：毕棚沟，理县，海拔2000-5000米，四季皆景，尤其秋色为甚，我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——成都的秋天总是这样，雾霭沉沉的，像一幅没完全干透的水墨画，得走了,得去个透亮的地方。

去茶店子客运站赶早班车，车站永远闹哄哄的，背着巨大行囊的旅人、拎着土特产回家的老乡、吆喝着“走不走”的黑车司机，各种声音气味混在一起，是标准的中国式长途交通枢纽的味道，买到票，去理县，小巴车旧旧的，蓝色座椅套洗得有些发白，车子摇出城区，高楼渐次矮下去，天空却一寸寸高起来，蓝起来，过了都江堰，山势便不同了，不再是成都平原那种温吞的起伏，而是陡然峻峭起来，崖壁几乎是垂直地插进江里，岷江在窗边一路跟着，水是那种带着雪气的、凛冽的灰绿色,奔流得很有脾气。

我靠着窗迷迷糊糊睡过去，又颠簸着醒来，每次睁眼，窗外的景色都在变，隧道一个接一个，忽明忽暗，像穿越时空的甬道，明的时候，是满坡苍翠的松柏，偶尔闪过一片藏寨，白墙红檐，安静地贴在半山腰；暗的时候，只有车轮摩擦地面的单调声响，和车厢里此起彼伏的轻微鼾声，有人在中途的小镇下车，拎走鼓囊囊的蛇皮袋；又有裹着头巾的妇人上车，带着一股新鲜的、清冷的山野气息，这趟车不像交通工具，倒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，载着各自的心事,往大山深处淌去。

到理县县城已是下午，小城安静，街道干净得有些出乎意料，两旁的建筑带着鲜明的藏羌风格，风是凉的，带着明显的、属于高海拔地区的清澈感，猛地吸一口，肺腑都像被洗过一遍，找了一家看起来本地人挺多的面馆，点了一碗牦牛肉面，肉炖得极烂，汤头醇厚，上面漂着几点翠绿的葱花，老板娘普通话不太流利，但笑容热切，听说我要去毕棚沟，连连点头说“这几天好看呢，叶子都黄了”。

第二天进沟，才是真正的“出逃”开始，景区大门离县城还有段距离，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向上爬，越往上，颜色就越发浓郁、嚣张起来，那是一种怎样的黄和红啊！成都公园里那些精心栽培的银杏和枫香，美则美矣，总带着点驯服的、规整的意味，而这里的色彩，是泼洒出来的，是爆炸开的，金黄的是落叶松，一树一树，像燃烧的火焰；猩红的是槭树、黄栌，一团一团，像凝固的晚霞；还有常青的冷杉、云杉，沉郁的墨绿作底，衬得那些暖色愈加炽烈，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，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，每一片叶子都亮晶晶的，边缘闪着光，仿佛不是植物,而是无数片薄薄的金箔与珊瑚。

沿着木质栈道往里走，人声渐渐被水声、风声替代，毕棚沟的水是主角，它们从雪山之巅来，一路跌宕，姿态万千，有的地方是“上海子”，一片巨大的、翡翠般的湖泊，静得没有一丝皱纹，将整个天空和斑斓的山林倒扣其中，真假难辨，看得久了，竟有些恍惚，不知身在何处，有的地方就成了奔腾的溪流，白浪翻滚，撞在黝黑的岩石上，碎成千万颗珠子，哗哗的响声灌满山谷，清越又霸道,把心里那点都市带来的烦闷躁气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
我走得很慢，时不时停下来，其实也不是看什么具体的景，就是发呆，看一只灰蓝色的小鸟在灌木丛里跳来跳去，啄食红色的浆果；看一缕云飘过来，慢吞吞地给远处的雪峰戴上一顶柔软的帽子；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，在铺满金黄松针的地上投下晃动闪烁的光斑，空气冷冽而清新，带着松脂和腐烂树叶的混合气味，深深呼吸，感觉从鼻腔到胸腔都被这种凛冽的干净给贯通了，这里太安静了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和很久没有留意过的、内心深处的某种声音。

走到“磐羊湖”附近，实在走不动了，就在湖边找块平坦的石头坐下，湖面依旧平静，对岸的山林色彩倒映其中，对称出一片完美得不真实的梦境，几个游客在拍照，笑着摆弄姿势，他们的欢声笑语传过来，也被这巨大的寂静吸收、软化，变得遥远而模糊，我忽然想起成都那间格子间，想起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工作群消息，想起地铁里拥挤的人潮和混浊的空气，那一切此刻显得那么不真实，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，这里的时间流速是不同的，它更慢，更黏稠，允许你浪费,允许你什么也不做。

回程的车在暮色中启动，窗外的斑斓画卷被迅速卷起，收入深蓝的夜幕之后，车厢里亮起昏黄的灯，人们大多累了，沉默着，我靠着窗，看着自己的模糊倒影，和窗外飞逝的、已看不清轮廓的山影重叠在一起，包里装着在沟里捡的几片形状完好的红叶，摸了摸，已经有些发蔫了，但那份浓烈的色彩印记，却好像透过指尖,留在了什么地方。

回到理县县城，华灯初上，还是那家小面馆，老板娘居然还记得我，笑着问：“沟里好看吧？”我用力点点头，吃完面走回旅馆，小城的夜风更凉了，抬头看天，星星一颗一颗跳出来，密密麻麻，亮得惊人,是在成都永远看不到的星空。

这一场从成都到毕棚沟的“出逃”，不过两百多公里，海拔上升了两三千米，却像一次短暂而有效的“精神换氧”，我带回的，不止是相机里的照片和背包里的红叶，更是身体里那份被山泉洗刷过的清澈，和头脑中那片被秋色点燃的、短暂却真实的辽阔，成都的烟火气依然可爱，但我知道，心里从此多了一个可以“逃往”的、色彩斑斓的秘境，下次，或许在另一个疲惫不堪的时刻，我会再次买一张车票，把自己扔进大山里，让那些沉默的雪山和奔流的海子，重新把我,变成一个简单而轻盈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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