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城天下幽？成都人笑了，那是外地人的说法

从成都去青城山，这事儿说起来有点微妙，你要是问一个老成都，他多半会先看你一眼，慢悠悠吐口茶烟：“去前山还是后山？”这一问,就把游客分成了两拨。

前山是给外地人准备的，高铁犀浦站半小时直达青城山站，出站就是观光车，一路把你送到建福宫门口，石板路光溜溜的，道观一个接一个，上清宫、天师洞、祖师殿，香火旺得熏眼睛，旅游团的小旗子像春天的油菜花，黄一片红一片，导游拿着喇叭讲张天师在此降魔的故事，讲得眉飞色舞，但听多了总觉得像在听评书——精彩是精彩,隔着一层。

我上次去前山，在月城湖边上歇脚，旁边坐着一对上海来的老夫妇，老先生拿着地图认真研究：“这里应该就是青城山最幽静的地方了吧？”我差点没忍住笑，真正的幽,哪能在地图上标出来呢？

后山才是成都人自己偷闲的地方，没有高铁直达，得在犀浦坐那种老式中巴，晃晃悠悠一个小时，窗玻璃跟着发动机一起抖，山路窄，两车交汇时得贴着边慢慢挪，司机师傅是个话痨，一路上跟你摆：“夏天来嘛，泰安古镇边上泡杯茶，脚伸进溪头，比空调巴适。”“秋天莫来了，叶子一落光秃秃的，看啥子看。”

后山的入口藏在泰安古镇尽头，不起眼得很，一进去，世界就安静了，不是那种死寂，是各种声音突然清晰起来——水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忽左忽右；鸟叫不是叽叽喳喳一片，而是一声，隔好久，又是一声；风吹过竹林，哗啦啦像下雨,走近了才发现地上干干的。

山路是另一回事，前山的台阶规规矩矩，后山的路像是山自己长出来的，有的地方得侧着身子过，岩壁上渗着水，摸上去凉浸浸的，青苔厚的地方得小心，滑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，我见过一个穿高跟鞋的姑娘，走到五龙沟就开始后悔，后来是光着脚走完的——袜子装在包里,鞋提在手上。

半山腰总有当地人摆的小摊，不卖纪念品，就卖些自家东西：竹笋干、野核桃，还有用泉水镇的黄瓜，三块钱一根，砍一刀，撒点辣椒面，坐在石头上啃，卖黄瓜的大姐会说：“吃嘛，这水冰过的，甜。”确实甜，带着山泉的清冽,成都再好的菜市场也买不到这味儿。

越往上走人越少，到白云古寨的时候，就剩几个爬山的老太爷了，他们不带水，就在寨子口那口老井打水喝，木桶沉下去，咕咚一声，拉上来时井水晃荡着天光，一个老爷子递给我一碗：“喝嘛，比矿泉水安逸。”我喝了，真甜,还有点回甘。

山顶的风景其实差不多，都能看见成都平原像一张摊开的绿毯子，但后山顶上安静，只有风声，有个观景台的水泥栏杆被摸得光滑，上面刻满了名字，最早的有1987年的，这些名字的主人现在也该五六十岁了,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这个下午。

下山时腿开始抖，在又一村遇到个背货上山的挑夫，五十多岁，背着一百多斤的建材，一步一步挪，我给他让路，他喘着气说：“谢了哈，你们耍好。”问他一天背几趟，他伸出两根手指：“两趟就不得了咯，一趟八十块。”他休息时我看了眼他的肩膀，衣服磨得发亮,底下垫着块厚厚的布。

回到泰安古镇天快黑了，灯笼亮起来，红彤彤的，找家客栈住下，木板房，走起来咯吱响，晚饭吃老腊肉炒鲜笋，腊肉咸香，笋子脆嫩，就着米饭能吃三大碗，老板自家酿的梅子酒，喝起来像饮料,后劲却偷偷爬上来。

晚上坐在院子里，山风凉丝丝的，隔壁桌几个成都人在摆龙门阵，说来说去还是那些：工作、房子、娃儿的教育，但在这个地方说这些，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，一只猫跳上围墙，看了我们一眼,又跳进黑暗里。

第二天早上是被鸟叫醒的，不是闹钟那种吵，是轻轻的，试探性的，吃过早饭去车站，中巴还是那辆，司机还是那个话痨，他记得我：“这么快就走了？下次多住两天嘛。”

车开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，青城山站在那里，前山后山其实都是它，就像成都人，给外人看的是一面，自己过的是另一面，但你说哪面不真呢？都是真的，只是看你有没有耐心，去找那个入口——那个藏在古镇尽头、不起眼、走进去世界就安静下来的入口。

回成都的高铁上，刷到朋友圈有人发前山的九宫格，配文“青城天下幽”，我笑了笑，没点赞，有些东西，尝过了就知道，说出来就没意思了，就像后山那口井水的甜，得自己打上来，喝一口,才晓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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