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说九寨沟通火车了。
消息是刷朋友圈看到的,配图是崭新的车站,玻璃幕墙亮得晃眼,轨道像两条银线,笔直地伸进墨绿的山峦里,底下评论一水儿的“太好了”“终于不用受罪了”“暑假就带娃去”,我点了赞,心里却莫名空了一下,好像某个藏在记忆角落的旧盒子,被这则新闻“哐当”一声撞翻了,灰尘扬起来,全是十年前的味道。
那味道,是汽油、尘土、泡面和若有若无的酥油茶混在一起的,长途大巴的专属气息。
十年前去九寨,哪有“交通便利”这四个字,那是一场真正的、需要点“决心”和“体力”的朝圣,我们从成都茶店子车站上车,一辆看起来饱经风霜的大巴,座椅的蓝色绒布磨得发亮,弹簧有点不太听话,车子一发动,整个车厢就跟着共鸣,嗡嗡作响,出了城,驶上那条著名的、也是唯一的“九环线”,考验才真正开始。
路是依着山势凿出来的,一边是峭壁,一边是深涧里的岷江,车子像喝醉了似的,在无数个“之”字弯上扭来扭去,颠簸是常态,那种颠簸不是城市减速带的“噔噔”两下,而是持续的、无规律的摇晃加抖动,仿佛有一只巨手在时不时地摇晃这铁皮盒子,脑袋撞车窗,屁股离座椅,是家常便饭,同车有个姑娘一直抱着塑料袋,脸色发白;前排大叔震天响的鼾声,会在每一次特别剧烈的颠簸中戛然而止,他迷茫地睁开眼看看,然后又睡去,窗外的景色倒是霸道,青山扑面而来,江水在深深的谷底闪着寒光,偶有塌方留下的痕迹,裸露着山石狰狞的筋骨,那时候没太多心思欣赏,全副精神都用在和颠簸对抗,以及祈祷司机师傅手艺高超上。
车厢里是个微缩江湖,开始大家都矜持,几小时颠下来,什么矜持都散架了,分零食,递晕车药,聊从哪里来,一个广东大哥用蹩脚的普通话形容这条路:“比我当年跑船的台风天还要刺激啦!”一车人都笑了,颠簸中的笑声断断续续,却格外真切,傍晚在一个叫“松潘”的古县城附近停车吃饭,那种路边店,饭菜粗糙但热气腾腾,所有人蹲在门口,就着山风扒饭,互相看看彼此灰头土脸的样子,竟有种难兄难弟的亲切感,夜幕降临时,车还在盘山,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,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不断扭转的路,车里安静下来,有人用手机放着声音沙哑的老歌,那种感觉很奇怪,身体是疲惫不堪的,心里却有种莫名的踏实和期待——好东西,都得费点劲才够得着,不是吗?
当我们终于在深夜抵达沟口,看到零星灯火时,浑身都快散架了,但第二天,当五花海、长海、诺日朗瀑布毫无保留地撞进眼里时,所有旅途的艰辛,瞬间被那种不真实的、纯净到极致的美景冲刷得干干净净,那美景,因为有了前面漫长的、略显“狼狈”的铺垫,而显得更加珍贵和震撼,它不是你轻松刷卡换来的,是你一路“颠”过来的奖赏。
.jpg)
火车通了,我知道,这是天大的好事,时间缩短了,舒适度提升了,安全更有保障了,会有更多人,包括老人和孩子,能轻松地一睹仙境容颜,这当然值得欢呼,我甚至能想象,坐在平稳的车厢里,透过宽大的车窗,欣赏着设计师精心挑选的观景角度,优雅地抵达目的地。
可是,我就是忍不住那一点点的“怀念”,怀念那种用身体感知的、一寸一寸接近目的地的“过程”,怀念那种在颠簸中与陌生人建立起来的、短暂的、毫无功利色彩的同盟情谊,怀念在筋疲力尽后,看到天堂般景色时,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、近乎感动的慨叹,那时的九寨沟,像一位深居简出的绝世佳人,你想见她,非得跨过几道山梁,走过崎岖小径不可,那份“不易”,本身就是朝圣的一部分,让最后的“相见”充满了仪式感。
.jpg)
而火车,像一条光滑的传送带,高效、精准、文明地把我们“运送”到美景面前,我们得到了便捷,却似乎失去了那段与土地、与路途、与他人笨拙而真实地摩擦、碰撞的“前奏”,美景或许依旧,但抵达美景的“故事”,恐怕要换一个更平淡的版本了。
也许是我矫情吧,时代总要向前,便捷永远是人类追求的方向,那颠簸的、充满烟火气与小小冒险感的旅程,或许终将成为我们这代人独有的记忆,下次再去九寨,我大概也会选择火车,享受那份舒坦,只是当列车平稳滑过那些我曾颠簸而过的山峦时,我可能会闭上眼,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十年前那辆旧大巴的嗡嗡声,闻到那复杂的、充满生命力的气味。
.jpg)
那是一个笨拙时代的结束,我们怀念它,然后大步走向新的、更轻盈的远方。
标签: 九寨 火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