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决定从德州出发去九寨沟的时候,我脑子里除了“好远”俩字,基本一片空白,查了查地图,直线距离都奔着2000公里去了,还得先飞成都,再折腾七八个小时车进山,朋友听说后,一脸“你没事吧”的表情:“从大平原跑去看山看水?你这德州胃受得了川菜的麻辣,德州脚爬得了高原的台阶吗?”
这话还真问到了点子上,出发那天,德州的天蓝得那叫一个敞亮,干爽的风吹着,我穿着短袖就奔了机场,等到了成都双流,一股湿乎乎的热浪劈头盖脸砸过来,瞬间觉得自己像根离了土的蔫儿庄稼,这还只是第一关。
真正的“水土不服”,是从坐上去九寨沟的大巴开始的,车子在岷江峡谷里拧着麻花往上爬,窗外的景象从成都平原的绵延绿意,渐渐变成耸峙的峭壁和奔腾的江水,耳朵开始有点闷,手机信号时断时续,同车有个大哥,一口川普聊得火热,听说我从德州来,乐了:“哟,从那么平的地方来我们这儿‘爬坡上坎’,等会儿到了沟里,可莫要‘打闪闪’(腿发软)哦!”
我嘴里说着“没问题”,心里却有点打鼓,德州最高的楼,恐怕也没这儿随便一个山包高吧?
第一天进沟,我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,举着手机恨不得把每一片蓝汪汪的水都装进去,长海像块沉静的蓝宝石躺在雪山怀里,五彩池在阳光下变幻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,美是美极了,可走着走着,我就发现不对劲了,呼吸有点跟不上,明明很平缓的栈道,走起来却比在德州操场跑圈还累,嗓子发干,头也隐隐作痛,高原反应它虽迟但到,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我:你已远离海拔几十米的家乡。
下午在诺日朗瀑布前,我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,看着那幅银河倒泻般的景象发愣,水声轰鸣,水汽扑面,带着一股凛冽的生机,旁边一位挂着相机的老爷子,看我脸色发白,递过来一瓶热水:“小伙子,第一次上高原吧?别光顾着看,慢点走,匀着喘气,这儿的山水啊,急不得,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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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点醒了我,我太急了,急着用脚步丈量地图上的距离,急着用镜头捕捉所有“名场面”,想一下子把两千公里的落差填满,却忘了自己的身体和心境都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。
第二天,我放慢了所有节奏,不再追赶最早一班进沟的车,也不再执着于走完所有景点,就沿着一条安静的栈道慢慢晃,看阳光怎样透过古老的树林,在铺满苔藓的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;看色泽斑斓的海子底下,那些静静躺了千百年的古树残骸,如何与清澈的钙华水共生出一片奇幻的森林,偶尔有小松鼠蹦跳着过去,也不怕人,我学着当地藏族同胞的样子,在路过转经筒时,伸手轻轻推一下,听着它发出悠长而浑厚的声响,心里那份因为长途跋涉和高原反应带来的焦躁,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。
最难忘的,是在树正群海旁,遇到一位放牧的藏族阿妈,她坐在草地上,手里捻着佛珠,身边几只牦牛悠闲地啃着草,我试着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加比划跟她聊天,她大概听懂我是从很远很平的“外地”来的,便笑着指向眼前宝石串一样的海子,又指指远处云雾缭绕的雪山,说了几句藏语,我没听懂,但顺着她的手指望去,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点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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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德州来,带着那片土地赠予我的开阔与干燥,九寨沟在这里,以亿万年时光沉淀出它的深邃与湿润,这之间,何止是地理上的两千公里,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节奏与自然语言的差距,我的“水土不服”,不仅仅是身体对海拔的抗议,更是一种习惯了对“大”和“直”的审美,突然面对如此极致、如此曲折的“灵”与“秀”时,产生的认知上的眩晕。
旅程的最后一天,我再次站在镜海前,天空下起了毛毛雨,山色空濛,水面如一块巨大的、毫发毕现的琉璃,将倒映的雪山、森林、云朵完美复刻,虚实难辨,我忽然觉得,这趟跨越两千公里的奔赴,就像把自己从一种现实投入另一面镜子,起初只看到距离的遥远和身体的不适(那清晰的水面映出的陌生自己),但当你静下来,接受这截然不同的湿度、海拔与节奏,你会发现,那个来自平原的、风风火火的自己,在这片静谧山水里,也能找到一种倒影般的、陌生的安宁。
回程的飞机上,我看着窗外逐渐平坦的大地,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九寨沟的瀑声,朋友发来消息:“咋样,九寨沟的水‘治好’你的平原病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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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笑了,回他:“没治好,但好像……和解了。”
德州还是那个一望无际的德州,九寨沟也依旧是那个层林尽染的九寨沟,我不再试图用德州的尺子去丈量九寨沟的沟壑,也不再抱怨九寨沟的雨打湿了我习惯干燥的衣角,这趟旅行,没让我变成另一个人,只是让我心里,从此多装下了一片2000公里外的、潮湿而清澈的倒影,这大概就是远行的意义吧——不是征服远方,而是让远方,温柔地改变你看世界的焦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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