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真的,去九寨沟,我劝你坐车。
我知道,现在流行飞黄龙机场,一个多小时落地,又快又体面,但有些地方,它的美不止在终点,更在“抵达”本身那长长的一段路上,九寨沟就是这样的地方,从成都平原一路颠簸上去,海拔一点点爬升,窗外的景致像被谁的手缓缓调着色——从灰扑扑的钢筋水泥,到油绿绿的田埂阡陌,再到墨绿叠着苍青的山峦,是那种带着雪线寒光的、凛冽的蓝与白,这个过程,飞机给不了你,它“咻”一下把你从日常扔进仙境,少了那份酝酿,惊喜都打了折扣。
我上次去,选的是大巴,早上天还没亮透,茶店子客运站就闹哄哄的了,空气里有股陈年座椅、方便面佐料和清寒晨雾混在一起的味道,不好闻,但特别“旅途”,车子是老式的,引擎发动的声音像个沉闷的哈欠,邻座是个独自出来的大爷,揣着个旧保温杯,说这是他第三次坐这趟车去九寨了。“每次感觉都不一样,”他拧开杯盖,热气扑了一脸,“路在变,山在变,云也在变。”
车子晃晃悠悠出了城,上了都汶高速,一开始还挺无聊,大家要么补觉,要么刷手机,等过了映秀,钻进了山里,气氛就变了,隧道一个接一个,长的短的,明晃晃的灯把车厢照得惨白,又瞬间陷入黑暗,只有对面车灯像怪兽的眼睛一闪而过,耳朵因为气压嗡嗡作响,就这么在山的肚子里穿行了好久,忽然,重见天日——窗外猛地撞进来一片豁然开朗的河谷,岷江在底下像条碧绿的带子,拧着身子往前奔,全车的人,几乎同时“哇”了一声,那种感觉,很像小时候捂着眼睛,大人说“三、二、一,看!”,然后给你变出个礼物,这礼物,是隧道群毕恭毕敬捧出来的。
过了茂县,路就“野”了,国道G213沿着岷江峡谷向上攀,一边是几乎垂直的、裸露着岩层的山体,看着就牙酸;另一边是悬崖,悬崖下是奔腾的江水,吼得人心慌,路不宽,弯道多得像个弹簧,司机师傅把方向盘抡得跟玩儿似的,轮胎压过碎石的声音清晰可闻,车厢里安静了不少,有人紧紧抓着前排椅背,但这种轻微的紧张感,恰恰是这段路魅力的一部分,它让你清醒地意识到,你正在离开那个平整安稳的世界,去往一个更原始、更需要一点胆气的地方,你会看见山坡上散落的羌寨,碉楼沉默地立着,像时间的哨兵,偶尔有藏民骑着摩托掠过,后座捆着高高的货物,潇洒得很。
中午在松潘古城附近停车吃饭,就是路边那种典型的“川菜馆子”,招牌被风雨洗得发白,饭菜说不上多好吃,热腾腾的,管饱,蹲在门口,看着高原阳光亮得刺眼,把远山的轮廓晒得发硬,风是凉的,带着草和牛粪的味道,这里已经海拔近三千米了,动作大点就有点喘,同车的人互相递支烟,聊聊从哪里来,用这种短暂的交情,对抗前方尚未知的路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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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后继续走,风景的调子又变了,森林更密,从车窗的缝隙挤进来的空气,凉沁沁的,带着松针和潮湿苔藓的清气,绕过一道山梁,远远的,能望见雪山了,不是那种连绵的雪岭,就是孤零零的一座,峰顶积着雪,在阳光下白得晃眼,像搁在蓝丝绒上的一块冰糖,车里响起小小的骚动,相机的咔嚓声此起彼伏,但很快,一个弯道,它又被山体遮住,惹得人心痒痒的,对前方的期待又添了几分。
下午三四点,人困马乏的时候,车子开始爬最后一道长坡——九道拐,名字一点没夸张,之字形的回头弯,一圈一圈往上盘,窗外的视角像个旋转的万花筒,一会儿是深谷,一会儿是山巅,胃里有点翻腾,但眼睛舍不得闭,爬到顶,司机师傅特意在观景台停了十分钟,下车,腿有点软,站在崖边,回头望向来路,那些细得像肠子一样的公路,蜿蜒盘绕在巨大的山体褶皱里,壮观得让人说不出话,我们就是从那么低、那么远的地方,一路“拧”上来的,风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,但心里却特别踏实,特别有成就感,这份“我过来了”的实在感,是机票上那个冰冷的“抵达”二字无法赋予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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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终于看到“九寨沟”的路牌,车厢里泛起一阵轻松的叹息,每个人都灰头土脸,腰酸背痛,但眼睛里都有光,那不是景区大门带来的光,而是整整一天,八、九个小时,用身体一点点丈量过三百多公里山河之后,被风霜、颠簸、惊喜和疲惫共同打磨出来的一种光亮。
如果你问我怎么去九寨沟,我还是会说,坐车吧,别怕耗时,别怕颠簸,飞机是快递,把你精准投递到美景面前;而坐车,是亲手拆开一个巨大的、层层包裹的礼物,每一段路,每一道弯,每一次耳鸣,每一眼惊喜,都是包装纸的一部分,当你最后站在五彩池边,那份震撼里,会包含岷江的水声,松潘的风,雪山耀眼的反光,和盘山公路上自己那颗怦怦跳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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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山河远阔,得用车轮和耐心去换,才够味,才记得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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