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决定坐火车从大同去九寨沟的时候,身边没一个人理解,朋友直接说:“你疯了吧?飞机两小时,火车得晃荡一天多,图啥?”我笑了笑,没多解释,有些旅途,图的恰恰就是那个“慢”字。
出发那天,大同的天是那种北方特有的、高远的蓝,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走进大同站,候车室里混杂着泡面味、乡音和一种熟悉的、即将远行的躁动,我的车票上印着一串长长的数字,终点是“陇南”,去九寨沟,得先到那儿再转汽车,这趟车,像一根细细的线,要把我从厚重的黄土高原,牵到那片缥缈的山水之间。
火车“况且况且”地开动,城市的高楼很快被甩在身后,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土坡、窑洞,和一片片正在抽穗的玉米地,北方大地的辽阔,是铺展在车窗里的一幅无尽长卷,带着点儿粗粝和坦荡,我靠在窗边,什么也没想,就看着风景一帧一帧地换,对面座位的大叔掏出一袋自家烙的饼,硬是分了我一大块,咸香,有嚼劲,是扎实的北方味道,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,他说他去陇南看儿子,我说我去看水,他嘬了口茶:“那的水,真像电视里那么神?”我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得亲眼见了才知道。”
过了西安,风景的脾气开始变了,山不再是敦实的土黄,渐渐有了青黛的轮廓,隧道一个接一个,车厢里忽明忽暗,手机信号时断时续,索性关了,从包里翻出那本磨毛了边的旧书,时间在火车规律的摇晃里,被拉得很长,长得可以容下好几段沉睡、好几段发呆,和好几页读了又好像没读进去的文字,邻座有个年轻学生,戴着耳机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;斜对角的老夫妇,分享着一盒洗干净的樱桃,小声说着家常,这节车厢,像个临时组建的、移动的微型社区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,却又共享着这一段被铁轨丈量的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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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后,火车在秦岭的腹地里穿行,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,偶尔有几点孤零零的灯火,像坠落的星星,倏地划过,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,在寂静里被放大,成了唯一的韵律,我爬到狭窄的铺位上,在规律的摇晃中,竟睡得比在家里还沉,没有梦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被运送着的安宁。
天蒙蒙亮时,我被一阵湿润的空气唤醒,探身看向窗外,景象已然全非,薄雾像轻纱一样缠绕着翠绿的山腰,江水在峡谷间露出一角碧色,空气是清甜的,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,车厢里躁动起来,人们揉着眼睛,收拾行李,言语间多了些轻快的期待,那个分我饼吃的大叔,仔细地把外套的扣子一颗颗扣好,笑着对我说:“快到了,你这看水的人,马上就看饱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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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陇南站告别大叔,踏上开往九寨沟的汽车,当第一眼看到那片传说中的海子时,我忽然明白了火车旅途的意义,如果我是飞过来的,这美,或许像一幅直接怼到眼前的、过于鲜艳的油画,震撼,却有些隔阂,但经历了那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,从苍茫到温润,从干燥到潮湿,从坦荡到幽深,我的感官仿佛被那漫长的铁轨细细地打磨过,变得敏锐而柔软,九寨沟的水,不再是明信片上的风景,而像是一场漫长等待后,自然给予的、丰厚的馈赠,那钙华滩流的光泽,五花海的斑斓,静得让人屏息的长海,每一处,都因为来路的“慢”,而沉淀出更丰富的滋味。
回程我还是选择了火车,当车轮再次启动,载着满心满眼的青绿,缓缓驶回那片熟悉的黄土时,心里是满的,这趟火车,它开得真慢啊,慢到足以让风景渗透进骨头里,慢到能让匆忙的日子,在“况且”声中,舒展出它原本应有的褶皱和纹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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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地方,或许就该这样慢悠悠地抵达,因为最美的,从来不只是终点,更是你如何,一步一步地走向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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