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从乐山大佛脚下开出去的时候,天刚擦亮,江面上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像是大佛昨夜呼出的气息,我回头望了一眼,那尊巨大的身影正从山壁里“长”出来,安静地俯视着三江汇流,朋友在副驾驶上说:“这一路,咱们是从佛的脚下,走到神的家里去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玄乎,但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,乐山大佛是人间匠心的极致——唐代工匠花了九十年,硬是把一整座山雕成了佛,而九寨沟呢?那是大自然用亿万年时间,给自己造的一个梦,这一路四百多公里,就是从“人做的东西”到“神做的东西”的过渡。
高速路两旁的风景开始变了,成都平原那种规规矩矩的田埂渐渐消失,山突然就“站”了起来,不是江南那种秀气的小山丘,是真正的大山,一座挨着一座,层层叠叠的,像是大地突然起了褶皱,隧道一个接一个,明明刚才还阳光灿烂,钻进山洞的瞬间,世界就暗了下来,只有车灯在黑暗里切开一道口子,等再钻出来时,外面的山又换了一副模样。
我们在汶川附近停了车,站在观景台上往下看,岷江在峡谷里扭成一条发亮的带子,2008年那场地震留下的痕迹,已经被茂密的植被温柔地覆盖了大半,但有些山体上裸露的岩层,还是像伤疤一样提醒着过往,路边有卖李子的老人,皱纹深得像山里的沟壑,我买了两斤,他坚持要多抓一把:“你们是去看九寨的吧?路上吃,甜。”
越往北走,空气越凉,也越透亮,在松潘古城墙下休息时,我抬头看天——那蓝得不真实,云低得好像跳一跳就能够着,城墙是明代的,砖石被岁月磨得圆润,缝隙里长着倔强的野草,几个藏族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,转着经筒,嘴里念念有词,他们偶尔抬眼看看我们这些过客,眼神平静得像高原的湖。
朋友忽然说:“你有没有觉得,这一路海拔在爬坡,连‘气氛’也在变?”我懂他的意思,在乐山,那是香火气、游客的喧哗、江上的汽笛声,而在这里,一切都慢了下来,静了下来,连风穿过经幡的声音,都带着某种低语的节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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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进入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,色彩开始爆炸,先是路旁不知名的野花,紫的、黄的、白的,成片成片地泼洒在山坡上,然后是藏寨——那些房子不再是平原上灰扑扑的样子,而是白的墙,黑的窗框,檐角描着鲜艳的彩绘,屋顶上插着五色经幡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据说每飘动一次,就等于诵经一遍。
离九寨沟还有几十公里,景观已经“预热”起来,山不再是单调的绿,而是深深浅浅的层次,有些树叶开始泛黄,点缀在墨绿的松柏间,空气里有股清冽的、带着植物香气的味道,我忍不住深深吸了几口,肺里那种城市带来的浊气好像一下子被洗掉了。
傍晚时分,我们到了沟口,没急着进去,先找了家客栈住下,老板是个健谈的藏族汉子,听说我们是从乐山过来的,笑了:“从大佛脚下到我们这儿,你们这是走了一条‘觉悟之路’啊。”他给我们倒上酥油茶,那股咸香的味道初尝有点怪,但喝下去,浑身都暖了。
晚上躺在客栈床上,窗外是潺潺的水声——那是从九寨沟里流出来的雪水,我忽然想起乐山大佛脚边的三江合流,浑浊、磅礴,带着泥沙俱下的生命力,而这里的水声,清脆、冰凉,像一串串小铃铛在黑暗里摇响,这一路,水的声音也在变,从浑厚的男低音,变成了透明的童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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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走进九寨沟,所有路上的颠簸都值了,长海蓝得像一块掉进山里的天空,五花海的水底,躺着的枯木清晰可见,钙华包裹着它们,让死亡呈现出一种晶莹的永恒,诺日朗瀑布轰轰地响,不是乐山大佛那种沉默的威严,而是一种欢腾的、奔放的宣告。
我站在五花海的栈道上发呆,水太清了,清得让人产生错觉——那些躺在水底的树,好像不是沉下去了,而是飘在空气里,阳光透过水面,在湖底投下晃动的光斑,整个湖成了一场光的魔术。
这一路,从一座山雕成的佛,到被水雕琢的仙境;从人类的虔诚,到天地的鬼斧神工,乐山大佛让你感到人的渺小和伟大——渺小是因为佛那么大,伟大是因为人竟然能造出那么大的佛,而九寨沟呢?它让你忘记“人造”和“神造”的区别,美就是唯一的真理,纯粹得不讲道理。
回程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那个藏族老板的话,也许他说得对,这确实是一条“觉悟之路”,觉悟的不是什么深奥的佛理,而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:在四川这片土地上,人类最惊人的创造,也不过是在模仿自然早已做过的梦,而我们风尘仆仆的奔波,不过是为了从一个梦的边界,走到另一个梦的中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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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过松潘时,我又看到了那些经幡,这次我明白了——它们飘动的方向,就是风的方向,也是流水和时光的方向,从乐山到九寨,我们不过是顺着这方向,完成了一次短暂的朝圣,而大佛依旧坐着,九寨的水依旧流着,在我们来之前,在我们走之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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