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听说我又要去九寨沟,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:“又去?你都能当导游了吧。” 我笑了笑,没多解释,是啊,地图上的起点和终点是同一个名字,九寨沟到九寨沟,听起来像个原地打转的笑话,可我心里清楚,这次要走的,是另一条路。
第一次去九寨沟,是多少年前的事了,那时候年轻,跟着汹涌的人潮,像完成某种朝圣,眼睛忙着装下所有的蓝和绿,长海、五花海、珍珠滩……一个个名字像清单上的任务,必须打卡,必须惊叹,必须用镜头框住,然后急匆匆赶往下一站,回来后的硬盘里塞满了照片,每一张都完美,却也像明信片,美则美矣,少了点温度,我记得当时站在诺日朗瀑布前,水声震耳欲聋,心里却莫名有点空——风景是风景,我是我,我们之间,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后来陆陆续续又去过几次,有时带家人,心思一半在景色,一半在操心他们的衣食住行;有时为了写稿,观察的角度变得功利,总想着哪个角度出片,哪个故事能吸引读者,九寨沟渐渐从一个纯粹的仙境,变成了我工作与生活背景里一片熟悉的布景,我知道哪个海子在午后阳光下的颜色最有层次,知道哪条栈道相对清静,甚至和景区里几位摆摊的阿妈都混了个脸熟,我以为,我够了解它了。
直到这次,我决定做一件“无聊”的事:不跑景点,就住在沟口附近的藏寨里,每天随意走走,没有计划。
第一天,我睡到自然醒,沿着一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栈道慢悠悠晃,游客大军早已乘着第一班车深入景区腹地,这里反而安静下来,阳光透过高大的杉木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空气清冽,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,我忽然注意到,路边一丛不起眼的野花上,停着一只我从没留意过的蓝色小蝴蝶,翅膀在光线下闪着细微的磷光,就那么一瞬间,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,“咔哒”一声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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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再急着赶路,可以在一个没什么名气的“小海子”边,找块干燥的石头坐下,发呆半小时,看云怎么从山脊后面慢吞吞地爬上来,看水面的颜色随着云朵的流动,从翡绿悄悄变成宝蓝,旁边旅游团的大巴停下,人群喧哗着拍照,十分钟后便呼啸而去,世界重归宁静,我忽然觉得,我和这水,这山,共享了同一段不被惊扰的时光。
午后,我拐进寨子,循着炊烟和酥油茶的香味,走进一家之前从未踏入的藏家小院,主人不会说流利的汉语,只是憨厚地笑着,给我倒上热茶,比划着让我尝尝新做的青稞饼,我们语言不通,就安静地坐着,阳光洒满院子,远处雪山皑皑,那一刻,没有风景区的喧嚣,只有生活本身质朴的暖意,我好像触摸到了这片土地除了绝美风景之外,另一种沉稳的脉搏。
傍晚,我走到芦苇海,夕阳把绵延的芦苇染成一片晃眼的金红,水鸟掠过,划破倒映着天空的镜面,没有“落霞与孤鹜齐飞”的刻意联想,只是觉得,真好,心里满满的,又空空的,很踏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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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那天,朋友问我:“这次拍到什么好照片了?” 我翻了翻手机,除了几张随手拍的光影,竟没多少像样的“作品”,但我心里知道,我带走的东西,比任何一张照片都丰富。
从九寨沟到九寨沟,地理上零公里,心灵上却是一次漫长的迂回,我们总是急于奔赴远方,打卡一个个地名,用足迹丈量世界,却常常忘了,旅行的意义,或许不在于你走了多远,而在于你离自己的内心有多近,第一次来,我用眼睛旅行;最后一次(或许也不是最后一次),我试着用心安住。
同样的山水,看它的眼光变了,它回赠给你的世界便全然不同,哪有什么真正的“重复”呢?每一次抵达,都是新的出发;而每一次看似回归的旅程,指向的,都是我们更真实的自己,九寨沟还是那个九寨沟,但那个从九寨沟归来的人,已经不一样了,这大概就是“复行”的妙处吧——在熟悉之地,找到陌生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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