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刷手机,看到一条推送:“九寨沟高铁站正式投入运营”,手指顿了一下,心里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泛了上来,好像一个藏在深山老林里、需要你诚心诚意跋涉才能一睹真容的秘境,忽然间修了一条八车道的高速公路直通门口,方便吗?方便极了,可那份“抵达”的珍贵,那份与路途等重的期待,是不是也跟着被稀释了呢?
想起第一次去九寨沟,还是十年前,那真是一场名副其实的“朝圣”,从成都出发,大巴车在岷江峡谷的盘山公路上颠簸摇晃,像一片叶子在怒涛里起伏,一侧是刀削斧劈的绝壁,另一侧是奔腾咆哮的江水,路窄得感觉车轮有一半是悬空的,同车有人晕车吐得七荤八素,有人被高反折磨得脸色发白,整整十个小时,身体是疲惫的,精神却像一根绷紧的弦,被窗外的荒凉与壮美反复拨弄,当最终穿过长长的隧道,眼前豁然展开那片熟悉的、童话般的翠绿与湛蓝时,车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、充满疲惫与满足的欢呼,那一刻的九寨沟,美得不似人间,而那份美,是被漫长的艰辛路途“喂养”出来的,格外醇厚,也格外私人。
后来路越修越好,从十小时到八小时,再到六小时,车窗外的惊心动魄渐渐被平稳和隧道取代,抵达的仪式感也一次比一次淡,我们一边享受着便利,一边又忍不住怀念那个“更难抵达”的九寨沟,好像轻易得到的东西,总让人觉得分量轻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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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铁来了,新闻稿里写着,从成都出发,三小时左右即可抵达,这简直是划时代的变化,我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:清晨在成都吃完红油抄手,刷着手机,看着窗外风景飞速倒退,打个盹的功夫,广播里就开始播报“九寨沟站到了”,干净、高效、从容,甚至有点……平淡,你不再需要与那片土地的气脉提前搏斗、磨合,你像一个被直接空投到美景面前的VIP游客,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帖而顺滑。
这当然是好事,对于时间宝贵的现代人,对于更多渴望一睹九寨风采的老人孩子,高铁是天大的福音,它意味着门槛的降低,意味着更广泛的共享,九寨沟的山水,理应被更多人看见,景区管理方大概也松了口气,交通瓶颈一旦打破,带来的客流与经济效益是实实在在的。
可我心里那点矫情的、属于旧旅人的惆怅,也是真的,旅行啊,有时候不仅仅是目的地的风景,更是“抵达”的过程本身,那一路的颠簸,是对城市惯性的剥离;那漫长的车程,是与同行人从陌生到熟稔的催化剂;甚至那点轻微的高反,都是身体在提醒你,这里已是不同的海拔、不同的世界,过程塑造了期待,艰辛兑换了震撼,当“抵达”变得过于轻松,我们与目的地之间,会不会也失去了一层深刻的、需要用力才能建立的连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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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记得在长海边的栈道上,遇到过一位头发花白的摄影老人,他扛着沉重的器材,告诉我这是他第三次来,每次交通都比上一次方便,但他最怀念的,还是八十年代末,背着干粮、靠着简陋长途车和双腿走进来的第一次。“那时候,每一个海子都像独自守着一个秘密,等着极少数有缘人。”他这么说。
高铁时代,九寨沟的秘密,将向无数人敞开,这很美好,但那个需要翻山越岭、历经颠簸才能抵达的,带着些许苦行与探险色彩的童话世界,或许真的留在了过去,留在了我们这代人的记忆里,它变成了一个更亲切、更易接近的“国家公园”,而少了一点“世外仙境”的孤绝感。
或许,这就是发展的必然代价,我们拥抱速度和效率,就不得不告别一些缓慢的、需要笨功夫去体会的深情,下次再去九寨沟,我会选择高铁,享受这份便捷,但我也许会特意在沟口住上一晚,第二天不坐观光车,挑一条徒步栈道慢慢走进去,用脚步去丈量一小段距离,在无人喧哗的侧畔,静静看阳光如何一寸寸点亮五花海的斑斓,听诺日朗瀑布亘古不变的轰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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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,路短了,心不能也跟着变短,外在的抵达方式变了,内在的“抵达”——那份对自然的敬畏与沉浸,或许需要我们更主动、更刻意地去追寻,高铁缩短了时空,但真正进入一片山水的心灵旅程,从来都没有捷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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