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的冬天，说实话，是被严重低估的

我是十一月底去的九寨沟,说这个时间点，是因为再晚一点，十二月份，很多栈道就封了，有些海子也会因为水位下降露出不太好看的边沿，但十一月底刚刚好，人少，雪落得恰到好处，景区里的小巴车不用排队，上车就走，这在旺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。

从成都出发的时候,天还灰**的，大巴车晃晃悠悠开了七个多小时，沿途经过汶川、茂县，路两边的山体上还能看见当年地震留下的痕迹，每次路过心里都会咯噔一下，开车的师傅是个羌族人，姓王，五十来岁，一路上话不多，但车开得极稳，中途休息的时候他蹲在路边抽烟，我凑过去搭话，他跟我说，九寨沟冬天跟夏天完全是两个世界，夏天是人挤人的菜市场，冬天才是真正的仙境，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吐出的烟圈很快被山风吹散了。

到沟口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,一下车，那种冷不是开玩笑的，是直接钻进骨头缝里的那种干冷，我穿了加绒的冲锋衣，里面还套了件抓绒，依然觉得风在往领口里灌，沟口的酒店冷冷清清，前台小姑娘裹着羽绒服在刷手机，看到我来办入住，愣了一下，好像没想到这个时间点还有散客过来，我问她明天进沟的人多不多，她翻了翻登记本说，加上你，总共也就两百来个人吧，我听完心里暗喜，两百人散落在这么大一个景区里，四舍五入等于包场了。

第二天起了个大早,推开窗的一瞬间，我整个人愣住了——下雪了，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小雪粒，是真真正正的鹅毛大雪，铺天盖地地往下砸，远处的山全白了，近处的树枝上挂满了雪淞，整个世界安静得不真实，连平时刺耳的汽车喇叭声都被雪吸走了，我突然想起川端康成写的那句“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，便是雪国”，虽然这里不是日本的越后汤泽，但那种一脚踏进另外一个世界的感觉，如出一辙。

进沟坐的是景区小巴,车上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，司机是个藏族大哥，三十出头，戴着一副墨镜，车里放着藏语流行歌，节奏轻快，车子在盘山路上慢慢往上爬，窗外的雪越下越大，能见度不高，但偶尔云散开的时候，能看到远处的雪峰在阳光下发着光，像一把把插在天上的刀子，车上没人说话，大家都趴在窗户上往外看，连拍照都忘了。

第一站到的五花海,说实话，我见过不少九寨沟秋天的照片，那种层林尽染的绚烂确实震撼，但你站在冬天的五花海面前，会觉得那些照片都太用力了，雪中的五花海安静得像一面扔在地上的镜子，湖水蓝得不讲道理，那种蓝介于宝石蓝和松石绿之间，雪落在水面上，很快消融，荡起一圈圈极细的涟漪，岸边的树枝被雪压弯了腰，倒映在水里，虚实交错，看久了会有一种眩晕感，我在湖边站了很久，久到眉毛上结了霜，直到有个大爷扛着三脚架走过来，我才回过神来。

沿着栈道继续往上走,雪已经把路面完全覆盖了，景区的工作人员在扫雪，但扫完很快又积上一层，走路得特别小心，我中间滑了一跤，还好穿得厚，没摔疼，就是样子比较狼狈，不过也没人看见，整条栈道就我一个人，那种感觉太奇妙了，好像整个九寨沟都是你的私人花园，你可以随意停下来，发呆，拍照，或者什么都不做，就听雪落的声音，那是很细微的沙沙声，像蚕吃桑叶，像小时候收音机里的白噪音。

中午在诺日朗餐厅吃了碗泡面,说是餐厅，其实就是个简易的游客中心，这个季节只开了一个窗口，卖东西的大姐给我加了热水，还多塞了根火腿肠，说看你冻得嘴唇都紫了，多吃点，泡面十五块钱一碗，在景区里算是良心价了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面，窗外是诺日朗瀑布，水势比夏天小了很多，但依然壮观，瀑布两侧的岩石上挂满了冰凌，阳光一照，折射出七彩的光，吃着吃着，我突然觉得这碗泡面比成都的任何一家面馆都好吃，人就是这样，在寒冷的环境里，一点点温度都会让人感动。

下午去了长海,长海是九寨沟海拔更高的海子，也是更大的一个，冬天的长海结冰了，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雪，白茫茫一片，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雪山脚下，那种辽阔和肃穆，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呼吸，旁边有一对老夫妻，大概六十多岁，大叔举着手机给阿姨拍照，阿姨嫌他拍得不好看，嘟囔了几句，大叔也不恼，笑呵呵地换了个角度继续拍，我看着他们，想起我妈每次出去玩也是这样，总觉得我爸拍的照片把她拍胖了、拍矮了，永远不满意，人啊，好像到了这个年纪，吵架都带着甜的。

下山的时候,太阳快落山了，夕光打在雪山上，整座山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橙粉色，像是被谁用油画颜料涂抹过一样，我坐在小巴更后一排，靠着窗户，看着窗外的景色一帧一帧往后退，心里出奇地平静，来之前我其实挺焦虑的，工作上的事情，生活里的琐碎，那些平时压在心底的情绪，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间，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，或者说，它们依然重要，但我暂时不想去想了。

回到沟口,我又去吃了一顿藏式火锅，老板是本地人，听说我一个人来的，过来跟我聊天，还给我倒了杯青稞酒，酒很烈，几口下去，整个人就暖和了，他说，你们城里人总觉得冬天来九寨沟是找罪受，其实冬天的九寨沟才更像九寨沟，旺季的时候人山人海，啥也看不到，光看人头了，现在多好，清净，山是山水是水，你们要看的不就是这些吗？

他说的没错,我们总觉得旅行要挑更好的季节，看更完美的风景，好像只有这样才值回票价，但很多时候，恰恰是那些被我们忽略的不完美的季节，藏着更真实的东西，就像冬天的九寨沟，它不会讨好你，不会展示给你看它更光鲜亮丽的一面，但只要你愿意来，它就会把自己的素颜完完整整地交到你面前，这种坦诚和笨拙，反倒是夏天那个浓妆艳抹的九寨沟给不了的。

临走的那天早上,雪停了，我站在沟口的停车场等车，头顶是干净得不像话的蓝天，远处是连绵的雪山，空气冷冽清新，呼出的白气很快就消散了，我突然有点不想走了，这种情绪来得很莫名，明明才待了两天，却好像对这个地方产生了某种割舍不掉的依恋。

车子发动的时候,我给朋友发了条消息：冬天一定要来一趟九寨沟，真的。

朋友回：有多真？

我想了想,回了四个字：不来会亏。

可能这就是冬天的九寨沟吧,它不需要你专程为它而来，但你来了，就会发现，有些风景，光是用眼睛看是不够的，得用心去记住，而我确定，这个冬天的九寨沟，我会记很久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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