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,那天晚上我为什么要把车停在折多山垭口。
风大得能把车门掀翻,海拔四千三,脑袋里像有个小人在拿锤子凿太阳穴,手机显示零下九度,油箱还剩两格,远处有辆大货车的尾灯在雾里一明一灭,像某种巨型动物的呼吸,我把座椅放倒,裹紧那件在成都随便买的抓绒衣,心想:完了,今晚可能要交代在这儿。
来之前,所有攻略都告诉我川西美,没人告诉我的是,川西的美是那种会咬人的美,它不跟你商量,上来就把你按在雪山上摩擦。
我是在第三天开始后悔一个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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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在新都桥,阳光好得不像话,牦牛在路边吃草,每座山都像被金箔贴过,我举着手机拍个不停,觉得自己潇洒极了,像那种短视频里配着许巍bgm的独行侠,晚上住进一家藏式客栈,老板给我倒酥油茶,问我几个人,我说一个,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点什么东西我现在才想明白——是“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”。
第二天去子梅垭口看贡嘎,路烂得超乎想象,碎石、炮弹*、暗冰,我的两驱城市suv在某个上坡弯道打滑了三次,第三次的时候,轮胎空转的声音在山谷里特别刺耳,方圆几公里看不到第二辆车,我下车搬石头垫轮子,搬不动,太沉了,更后是把后备箱里的矿泉水全倒出来,把空箱子撕碎了塞在轮子下面才脱困,上车之后我发现自己在抖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。
那一刻我特别想有个人在旁边,哪怕只是递瓶水,或者骂我一句“你是不是傻”。
川西这地方,它的壮丽和它的危险是同一枚硬币,你站在鱼子西看日落,天边的雪山像被点燃了一样,美得让你说不出话,可就在同时,风刮得你后脑勺发麻,温度在十分钟内掉七八度,你的手指冻得解不开相机包的扣子,美和狠同时发生,一刻不停。
我后来在色达看到那些红房子时,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会选择在这里修行,因为在这种环境里,人很容易感到自己的渺小,渺小到一定程度,有些事就想通了,但前提是——你没有在半路上出意外。
更难受的是在稻城亚丁那天,从洛绒牛场往牛奶海爬,五公里,海拔从四千一升到四千六,我一个人背着两瓶氧气、一包饼干、三块巧克力,开始还好,还能跟旁边的阿姨搭话,后来就不行了,每走二十步就得停下来喘,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,有个瞬间我回头往下看,来路弯弯曲曲,人像蚂蚁一样散落在山坡上,突然就崩溃了,不是哭,就是蹲在那儿,心里空落落的。
旁边有个大叔问我没事吧,递了块糖过来,我摆了摆手说不用,其实我心里特别想抓住他袖子说,你能陪我走一段吗?但没说出来,一个人旅行的人,都有点嘴硬。
下山的时候下雨了,那种雨混着雪粒子,打在脸上像小石子,冲锋衣早就湿透了,鞋里进了水,我边走边想,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样?为了发朋友圈?为了那几张图?还是为了证明点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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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想明白了,都不是。
川西不会因为你是自媒体作者就对你网开一面,该高反还是高反,该陷车还是陷车,它撕掉了你在城市里的所有标签、所有体面、所有你可以依赖的东西,你就是一个人,一张身份证,一部手机。
晚上住在香格里拉镇的小旅馆里,我把湿衣服摊在床上,用吹风机慢慢吹,窗外下着大雨,电视里放着不知道什么节目,隔壁房间有人在笑,我突然觉得那种笑很近,近得让我想哭。
那一刻我承认了:我害怕了。
不是怕*,是怕这种无边的沉默,是怕如果真出了什么事,连个能打出去的电话都没有,是怕在这样一个辽阔得要命的地方,自己的存在显得太轻了。
川西适合两个人,那种什么也不说,只是各自看着窗外,偶尔递一下水,确认彼此还醒着的人,也适合一群人,吵吵闹闹,用笑声盖住风声,唯独不太适合一个人。
除非——你是那种特别能跟自己相处的人,那种能享受孤独到骨子里的人,那种在海拔四千五的垭口上还能平静地点根烟、看云卷云舒的人。
我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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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只是个普通人,会怕黑,怕冷,怕陷车,怕高反,怕手机没信号,怕在更美的地方,发现自己身边没有一个人能说一句“你看”。
所以如果你也刷到了那么多川西的视频,被那些雪山海子迷得五迷三道,冲动地想立刻出发——我给你一个建议:找个伴,哪怕是在网上捡个拼车的,哪怕那个人更后跟你吵得不可开交,也好过一个人在折多山上,守着两格油,看雾一点一点把前路吞掉。
川西不会跑,它就在那里,等着所有不知深浅的人,用更暴烈的方式教会他们温柔。
而我,现在正坐在成都的出租屋里,喝着藿香正气水当咖啡,翻着手机里那些照片,每一张都漂亮,每一张背后都有个傻子,在无人区里跟自己较劲。
嘿,那个傻子是我。
下次再去川西,我肯定拉上人,哪怕是个路上捡的驴友,至少在看到日照金山的那一刻,我们能一起说不出话,那种美得让人失语的山海,得有人一起看,才不算浪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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