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康定青年旅舍的公告板上,我贴了张求搭车的纸条,半小时后,一个叫扎西的康巴汉子敲开了我的房门,用带着藏腔的普通话问:“去色达?我拉你。”
他的车是一辆白色的五菱宏光,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,挡风玻璃右下角有道裂纹,用透明胶带粘着,副驾驶座上堆着空的红牛罐和揉成团的食品包装袋,他一把扫到后座,说:“坐。”
我问价钱,他摆摆手:“随便给,路上油钱分摊。”说完就发动了车子,音响里流出藏语歌,旋律悠长,扎西跟着哼,偶尔用方向盘打拍子。
车子沿着折多河跑,出了康定城就开始翻折多山,海拔上得快,我的太阳穴突突跳,扎西从手套箱里摸出一个塑料瓶递给我:“红景天,自己泡的。”我喝了一口,苦涩里带着土腥味,他说:“第一次上高原?”我点头,他说:“别睡,看着窗外。”
窗外是那种让人说不出话的辽阔,草甸还没完全转绿,黄绿交织,铺到天边,云很低,影子在草地上缓慢移动,偶尔能看到牦牛,像撒在山坡上的黑芝麻,扎西放慢车速,指着一处垭口说:“上个星期,那里下了雪。”我看到的却只有风马旗在风里翻卷,他说:“运气好,雪化了。”
我们没怎么聊天,很长一段路都是沉默的,扎西专心开车,偶尔会指着远处的雪山说个名字,雅拉,贡嘎,他说起这些名字的时候,像在介绍自己的亲戚,我摇下车窗拍照,风灌进来,带着凉意和植物的气味,不是城市里任何一款车载香薰能调出来的味道。
到炉霍吃午饭,他带我进了一家小馆子,点了一壶酥油茶和一盘牦牛肉包子,茶咸香,包子皮厚馅多,咬开有滚烫的肉汁,我差点烫到舌头,邻桌一个老阿爸和扎西用藏语聊天,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,但看他们笑得开心,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,扎西告诉我,老阿爸说今年雨水好,草长得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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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经过一个叫翁达的小镇,路边有喇嘛招手,扎西停车,小喇嘛要去色达佛学院,二十岁左右,脸红扑扑的,会说一点汉语,他上车后,扎西把副驾驶的窗子摇下来,高原的风重新灌满车厢,小喇嘛问我去色达干嘛,我说看看红房子,他说:“红房子要拆了。”我说我知道,他点点头,看向窗外。
后来我们都没再说话,夕阳从后视镜里升起来,金红色的光染在每个人的脸上,扎西跟着音乐轻声哼唱,小喇嘛闭目养神,我坐在后座,看窗外大片的草甸被光线分割成无数道明暗相间的条带,那一瞬间,我觉得自己不是在路上,而是在时间的缝隙里穿过。
到佛学院山脚下时,天已经像沉入深海,蓝得发黑,红色的小房子从半山腰层层叠叠垒上去,灯光像星星落在山体上,又像无数个小窗里透出的念珠,扎西说:“到了。”他帮我把大包拎下车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明天想回来,就给我打电话,我明天还在附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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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路边,看着他的白色五菱宏光掉头,车尾灯划出一个半圆,然后被夜色吞没,小喇嘛背着他那个不大的包,对我说:“走,我带你上去。”我点头,跟他一前一后踏上了上山的台阶。
那一刻,风从背后吹过来,带着整个川西高原的凉意和酥油香,我感觉自己像一粒被风带来的种子,落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。
那些说走就走的旅行,其实很多时候不是自己走,是别人拉了你一把,像扎西这样,开着他那辆满是泥点子的五菱宏光,不问来路,不问去处,只是载你一段,然后消失在某一个垭口的*弯处,而这段路上看过的天、吃过的包子、吹过的风,会一直留在你的身体里,像一段嗡嗡作响的发动机声,不吵,但你知道它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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