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川西,我们谈一场海拔四千米的恋爱

无边落木 四川旅游 364 0

去川西之前,我和老周刚吵完一架,为的什么已经记不清了,反正就是些鸡毛蒜皮,谁洗碗谁倒垃圾,谁又把袜子扔在了沙发上,吵到更后两个人都累了,他说,要不出去走走吧,我说,去哪,他说,川西。

就这么着,我们开着那辆二手吉普上了路,说实话,出发的时候我还在生气,一路上没怎么跟他说话,戴着耳机看窗外,从成都出来没多久,天就变了,灰**的云压得很低,像谁在天上拧了块脏抹布,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,我心想,真没劲,连天气都不给面子,老周也不说话,把雨刮器开到更快,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,好像那雨里能看出朵花来。

我们第一晚住在康定,小城不大,折多河从城里穿过去,晚上哗哗的水声大得惊人,隔着双层玻璃都能听见,我站在窗前看那条河,黑乎乎的,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,碎了又合上,合上又碎,没完没了,老周走过来,递给我一杯热奶茶,说,还在生气?我接过奶茶,没说话,他叹了口气,说,明天过了折多山就好了,那边天气不一样。

他说得对,第二天过了折多山,天突然就开了,那种蓝我后来在别处再没见过,像有人把一整块蓝颜料化在了天上,浓得化不开,云低得伸手就能够着,一团一团从车旁滚过去,我忍不住把车窗摇下来,风呼地灌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青草和牛粪混合的味道,老周在旁边说,把窗摇上,回头再吹感冒了,我说,多吸两口,这可比城里的雾霾好闻多了,他笑了笑,没再坚持。

说真的,有些风景只有在路上才能看见,比如一个转弯之后突然出现的雪山,白得晃眼,像大地披了一件不合身的袍子,随随便便搭在那里,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庄严,比如路边那些不知名的海子,水蓝得不像真的,像谁把天空掰了一块下来,随手丢在了草地里,老周说,你看那个水,像不像你上次在商场里看中的那条蓝裙子,我想了想,说是有点像,他说,回去我给你买,我说,神经病,那裙子我们后来都走远了,他说,那再走回去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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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就是老周,他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情话,但他记得那些我自己都快忘了的小事。

我们在新都桥住了一晚,那地方号称摄影家的天堂,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大片大片的草甸,稀稀落落的藏房,还有弯弯曲曲的小路,一直通到天边去,傍晚的时候,太阳从一边落下去,把整片草甸都染成蜜糖色,老周蹲在河边拍照片,大呼小叫地让我过去看,我说你拍什么呢,他举起相机给我看,屏幕上是一只牦牛,站在河流中间,一动不动的,像一尊青铜的雕塑,后来他跟我说,他其实没在拍牦牛,他在拍牦牛旁边那头小的,一直追着母牛吃奶,还没长角,毛茸茸的,傻得不行,说完他自己先笑了,说,像不像你刚认识我那阵,天天追着我要吃火锅,我踢了他一脚,新都桥的草挺软的,踢上去也没个准,他躲了躲,又笑嘻嘻地凑过来。

晚上在藏民家里吃糌粑,喝酥油茶,老周吃不惯,捏着鼻子硬吞了一碗,然后在那儿装模作样地说“别有风味”,我笑得不行,说你不装会*啊,他说,你不是要拍素材吗,我配合你演一下怎么了,我愣了一下,他倒比我还记得我是干嘛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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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们去了色达,车子在盘山路上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弯,我晕车晕得厉害,脸色发白,老周把车停在路边,扶我下来透风,我蹲在路边干呕,他站在旁边轻轻拍我的背,说,算了,别上去了,我摇摇头,说,来都来了,他骂了一句,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,然后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包话梅,塞进我嘴里,那个话梅真够酸的,酸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,后来站在色达的山坡上,看着满山遍野的红房子,密密麻麻,像谁在绿色的山坡上撒了一把红色的种子,每一座都住着一个人的修行,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,也不知道是因为高原的风太硬,还是别的什么,老周站在我旁边,一句话没说。

回去的路上,他开着车,忽然说,跟你在一起之后,脾气变好了,我说,为什么,他说,因为你比我还犟,我犟不过你,说完我们俩都笑了,车速不快,藏歌从音响里轻轻飘出来,车外就是连绵不断的山,我靠在座位上,看着他的侧脸,他可能感觉到我在看他,眼睛还盯着前面的路,嘴角却翘起来,说,看什么呢,没见过帅的,我说,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。

可能旅行的意义差不多就在这儿了吧,它不会让一切问题消失,那些琐碎的、恼人的、日复一日的矛盾还在那里等着我们,但至少有那么几天,我们可以把那些东西扔在成都,扔在海拔两千八百米以下的地方,然后像两个刚认识的人一样,重新走一段路,看同一片云从山那头飘过来,又飘过去,这大概就是属于成年人的、不那么惊天动地的爱情,它不完美,有时候甚至挺烦人的,但翻过了那座山,天就开了,像我们这样,吵着架出发,却在某个转弯的地方,突然不想再松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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