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驾西川，方向盘上的白日梦与搓衣板路

方向盘握久了会出汗,尤其是在川西的盘山道上，我摇下车窗，冷风裹着些牛粪混着草甸的气息灌进来，后脑勺那点因缺氧而生的钝痛感反而被吹散了，折多山垭口那块“西出折多”的石头被经幡裹得严严实实，像位怕冷又偏偏爱打扮的藏家阿佳，自驾的妙处就在这，你随时能被一种近乎蛮横的风物打断原本的行程，并且心甘情愿。

来之前做攻略,总听人讲“此生必驾318”，其实要我说，318真正的脾气并不在那些所谓圣洁的雪山垭口，而是在那些毫无预兆的搓衣板路上，一次会车时，对面来了一辆拉牧草的小货车，轮子卷起的石子“啪啪”地打在车门上，像老天爷随手从兜里倒出一把炒熟的青稞，我索性把车停在路边一片勉强算作空地的位置，熄了火，四周安静得过分，只有风掠过远处山脊上稀疏的草的声响，一种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“嘘——”，那种安静里，人是不大想说话的，好像一开口，就会被这庞大的高原给听了去。

新都桥的夏天短得像场白日梦,我住的藏家客栈在后山圈了片草地，养着几头不亲人也不恼人的牦牛，早上起来，窗玻璃上*着层雾气，用手指一划，露出一角，正好是贡嘎雪山的尖儿，在晨光里像一块被舔过一口的冰糕，老板劝我别起那么早，说那是“穷人家的日照金山”，意思是不收门票，随便看，可就是这随便看看，我端着搪瓷缸子刷牙的手停在了半空，忘了往哪里送，有些景色是给你看进骨头里的，不是看进照片里的。

从新都桥往雅江方向,路开始贴着河谷走，水声不大，却缠人，像谁在低声念着什么冗长的经，有一段路，两边的石头几乎是黑色的，油光锃亮，像是被太阳烤化又凝固了千百年，我把车开得很慢，后头有辆川A牌照的越野车急了，按了两声喇叭，从左侧超了过去，卷起一片黄尘，我也不恼，在这种地方，快是一种打扰，他们的车影消失在弯道尽头，像一只昆虫迅速钻入大地皱褶的缝隙里。

后来在稻城附近,我碰见一群转山的老人，他们走得不快，手中的转经筒却转得飞快，金灿灿的轮子在日光下转成一圈小小的光晕，我下车想拍，被其中一位阿妈看见了，她摆摆手，指指我的镜头，又指指自己的胸口，意思是“用这里看”，我竟一下听不懂普通话，又好像全懂了，我收起相机，靠在车门上看他们走远，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，好得叫人心里发虚，像欠了这世界什么东西。

晚上的时候,车顶积雪已经冻成一层薄薄的壳，我躺在车里，用羽绒服裹着腿，听见风从四面八方攻城略地，而金属的车壳发出一种极细微的“咯吱”声，像这辆疲惫的机器在打冷战，我想起白天在草原上看到的那个小土堆，前面的石板写着“此处有旱獭出没”，等了半天不见动静，旅行的希望常常是落空的，可正是这点落空，让后来遇见的每一只突然窜出的灰兔、每一朵贴着地皮盛开的龙胆花，都像是上天存心要给你一点不大经意的赏赐。

早晨发动车的时候,第一下没打着火，心“咯噔”一下，第二下，第三下，发动机终于哆嗦着转起来，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，瞬间被高原的风撕得粉碎，我长舒一口气，握紧方向盘，继续向那更高、更干、更亮的地方开去，后视镜里，昨夜的露营地连同那点忐忑，都缩成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轮廓。

自驾西川,说到底不是从一个景点赶到另一个景点，是你和你的车，在缺氧的天和地之间，把一个随时可能罢工的铁壳子，硬生生开成了一条河流里流动的石头，石头不言语，但路上的每一道褶子，它都记着。

标签： 自驾西川旅游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