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川西回来半个月了,每次开冰箱拿啤酒,眼神都会在那个小东西上停两秒。
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,塔公寺门口一个藏族阿妈摆的摊子上买的,十块钱,铜的,有点分量,但做工糙得很——雪山刻得胖乎乎的,像刚出炉的面包,经幡的纹路有几刀明显手抖了,歪歪扭扭的,可就是喜欢,喜欢它那股笨劲儿,像那个地方一样,不精致,但真。
阿妈当时正坐在一堆花花绿绿的披肩中间打瞌睡,阳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成沟壑,我拿起冰箱贴翻来覆去地看,她眼皮抬了一下,用那种带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:“雅拉雪山,好看。”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,好像卖不卖得出去跟她没关系似的,我付钱的时候,她摸出个旧铁盒找零,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,还有半块吃剩的糌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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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在色达,看见一个穿冲锋衣的大哥跟卖佛珠的小喇嘛砍价,从八十砍到五十,小喇嘛急得脸通红,不停地转着手里的珠子,大哥更后赢了,拿着佛珠走的时候,小喇嘛在后面小声念了句什么,表情有点委屈,我突然觉得没意思,十块钱的冰箱贴,我连价都没还,阿妈说多少就是多少,在那种地方,斤斤计较会让自己显得特别滑稽。
其实那个冰箱贴长得真算不上好看,同事来家里看见,问我这什么玩意儿,做工也太差了,淘宝九块九包邮能买仨,我说是啊,但它去过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,吹过塔公草原的风,沾过阿妈手指上的酥油味,淘宝那些没有,同事摇摇头,觉得我矫情。
可能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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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在川西,人就是会变得有点矫情,你站在折多山垭口,风大得能把人掀翻,经幡在头顶噼啪作响,远处是连绵的雪山,近处有藏族小孩在卖龙达,你会突然觉得,很多东西不需要那么工整,不需要那么完美,就像那些刻错的经幡纹路,像阿妈找零时慢吞吞的动作,像小喇嘛急红的脸——都是活的。
冰箱贴上那几道手抖的刻痕,现在看反而成了更可爱的地方,每次摸到那里,就想起那个下午,高原的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,酥油的味道混着灰尘飘过来,阿妈在打瞌睡,我在挑冰箱贴,时间慢得像凝固的酥油。
回成都那天赶上堵车,十几个小时的路程,天从蓝变灰,空气从清冽变浑浊,到家把冰箱贴往门上一拍,“啪”一声,挺响,像某种宣告——你看,我去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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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冰箱贴能贴住冰箱,贴不住风,塔公草原的风还在吹,经幡还在飘,阿妈可能还在摊子后面打瞌睡,而我只能偶尔开冰箱的时候,对着那个胖乎乎的雪山发几秒钟呆。
够了,有些东西能让人发呆几秒钟,就已经很奢侈了,十块钱,不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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