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第一次听说九寨沟要通观光火车的时候,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两个画面在打架:一边是记忆里那个纯粹到不真实的九寨沟,晨曦中的五花海色彩迷离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,诺日朗瀑布的水声轰隆着直击心底,林间小道上只有脚步声、鸟鸣和自己的呼吸声,另一边,则是一列漂亮的、现代化的火车,呼啸着穿过静谧的山谷,车窗里是举着手机相机兴奋的游客,钢铁的轨道蜿蜒着,扎进那片被誉为“人间仙境”的土地。
这感觉,有点像听说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,突然决定开直播当网红,心里头那股子复杂的滋味,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失落。
直到我真的站在了九寨沟火车站的站台上,站台设计得挺有心思,融入了不少藏羌民族的纹样,远看像群山环抱中的一块璞玉,火车缓缓进站,流线型的车头,宽大的观景车窗,确实漂亮,和想象中冷硬的“钢铁巨龙”不太一样,倒更像一条优雅的、待命而动的银龙。
车厢里比预想的安静,没有普通火车的嘈杂,大部分人一坐下,目光就被窗外牢牢吸住了,火车启动得很平稳,几乎感觉不到惯常的哐当声,它先是沿着山谷低速行驶,两旁是熟悉的川西景色,高山、草甸、零散的藏寨,景色虽美,但还没到核心区,我心里那点“隔阂感”还在:坐火车看九寨沟,总觉着隔了一层,不如用脚丈量来得真切。
当火车开始攀爬,逐渐接近沟口区域时,一些微妙的变化发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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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大的不同,是视角,以前进沟,要么是环保车在盘山路上转得人头晕,要么是自己徒步,视线总被近处的树木、山岩所遮挡,格局是片段式的,而火车轨道的位置似乎经过精心选择,它常常行驶在半山腰,提供了一种难得的、平视甚至略带俯视的全局视野,当火车转过一个巨大的弯道,一整片壮丽的、层林尽染的山谷毫无预兆地扑进整个车窗时,车厢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、克制的惊叹声,那不是某个具体海子的特写,而是一幅恢弘的、活的山水长卷在你面前徐徐滚动展开,这种“画卷感”,是步行或乘车都难以一次性获得的体验。
它也让一些“边缘”的风景走到了中央,我们的目光总是习惯性追逐那些名声在外的海子、瀑布,但火车轨道经过的地方,有时会是一片无人问津却美得惊心的原始森林,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冠,在厚厚的苔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;有时是一处清澈见底、欢快奔腾的溪涧,因为不在主游线上,反而保留了野性十足的生命力,火车像一个沉默的向导,不经意间,把你引向了九寨沟另一张素颜却动人的面孔。
安静是另一重惊喜,我原以为会有持续的噪音,但实际上,电力驱动的火车运行声音很小,关上车窗,几乎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,当它匀速滑行在山水之间时,非但没有打破宁静,反而营造出一种移动的、沉浸式的观景氛围,你可以捧着一杯热茶,靠在舒适的座椅上,任由窗外的雪山、彩林、碧水像电影镜头一样流转,身心是放松的,思绪可以飘得很远,这对于那些体力有限、或想用一种更舒缓方式感受九寨沟大景观的游客来说,无疑是个福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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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你说我完全接受它了吗?也没有。
当火车短暂停靠某个观景平台,大批游客鱼贯而下,瞬间占领了原本清幽的栈道一角时;当我得知为了修建这条轨道,工程人员如何小心翼翼地规避生态敏感区,但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人类的痕迹时,那种复杂的情绪又会浮上来,九寨沟的美,有一部分就在于它的“难及”,在于抵达过程中那份虔诚与期待,当交通变得过于便捷和舒适,那种“朝圣”般的感受,是否会随之稀释?
回程的时候,我看到了有趣的一幕,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,坐在窗边,指着远处山崖上一抹依稀可辨的羊肠小道,兴奋地回忆着几十年前他们是怎样背着干粮,沿着那条路徒步走进九寨沟的,年轻人听着,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,而窗外,古老的山水与崭新的轨道,并行不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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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忽然有点明白了,这列观光火车,或许并不是一个闯入者,而更像一座桥,一座连接着不同时代、不同方式与九寨沟对话的桥,它没有取代什么,只是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,它让步履蹒跚者得以眺望仙境,也让匆匆过客有机会瞥见更广阔的轮廓,而对于像我这样,既怀念过去那种纯粹,又无法拒绝新时代便利的“贪心”之人,它则成了一次纠结却独特的体验——在钢铁的平稳移动中,寻找与记忆里那片灵动山水新的共鸣点。
火车最终缓缓驶离站台,将那片斑斓的秋色重新还给群山,我手机里存下了车窗外的长卷风景,也依然珍藏着多年前徒步时,在长海边上听到的那一声清脆鸟鸣,九寨沟还是九寨沟,它足够博大,容得下一列安静的火车,也容得下所有向往它的人,以各自的方式,走进那个永恒的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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