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高反，当仙境开始缺氧，我听见身体和灵魂在吵架

去九寨沟之前,我满脑子都是那些照片里的样子——宝石一样的海子，绸缎似的瀑布，五彩斑斓的树林，一切都被罩在一层不真实的、透明的光里，朋友跟我说：“那可是人间仙境。”我信了，行李里塞满了各种颜色的裙子，想着怎么在那些水边拍出“仙气飘飘”的样子，至于“高原反应”这四个字，它就像旅游攻略角落里一行最小号的提醒，被我一眼扫过，没在心里留下半点痕迹，能有多大事儿呢？我好歹也是个爬过几座山的人。

结果,仙境给我的第一个下马威，不是视觉上的震撼，而是从太阳穴开始的一记闷拳。

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爬,窗外的景色确实越来越像画，可我的脑袋却越来越沉，起初只是有点闷，像戴了顶稍微紧点的帽子，等真正到了沟口，海拔表显示接近3000米的时候，那顶“帽子”开始往里嵌钉子，不是尖锐的疼，是一种持续的、沉闷的胀痛，牢牢箍着前额和两侧，耳朵里嗡嗡的，听导游讲解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，我试着深吸一口气，奇怪，这被誉为“天然氧吧”的空气，吸进来却感觉有点“薄”，好像怎么都填不满肺的底部，胸口总悬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。

同车有个大姐,脸色已经有点发白，靠着窗闭目养神，导游见怪不怪，用带着当地口音的普通话说：“大家莫急，动作放慢点，当是在演慢镜头电影，咱们的身体，得跟这高原上的云彩学，飘着走，别跑。” 我听了心里有点不服，又隐隐发虚，看着窗外湛蓝得不真实的天，和远处雪山皑皑的峰顶，我第一次对“仙境”产生了一丝敬畏——原来美到极致的地方，是有门槛的，这门槛，就是氧气。

硬撑着走进景区,坐上观光车，车在林间和水边穿行，一幅幅瑰丽的画卷在窗外流淌，五花海在正午的阳光下，真的像打翻了一整个珠宝盒，蓝绿黄橙交织在一起，清澈得能看见水底沉睡的千年古木，可我站在观景台上，扶着木栏杆，感觉却复杂极了，眼睛在尖叫：“太美了！这不就是梦里来的地方吗！”身体却在哀嚎：“我头晕，我喘不上气，我想找个地方坐下，立刻，马上！”灵魂和肉体，在这极致的美景面前，罕见地吵起了架，而且谁都说服不了谁。

我像个妥协的裁判,命令自己：看十分钟，就坐下休息五分钟，看水的时光被切割成一段段，坐着的时候，我观察起周围的人，一个年轻小伙子，刚才还在活蹦乱跳地给女朋友拍照，这会儿也蔫了，坐在石头上按着额头，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，喘着粗气，拍一会儿就得把相机放下，大口呼吸，原来，在仙境的公平法则面前，大家都一样，高原反应像一位严厉的导师，用它独特的方式，逼迫所有来访者放下都市里带来的那份匆忙和贪婪，学会“慢”下来。

这种“慢”，起初是无奈的，带着点焦躁，但当你不得不慢，慢到能听见自己每一次用力的呼吸，慢到能数清阳光在水面跳跃的光斑，慢到能注意到栈道边一朵无名小花的颤动时，有些东西开始变了。

下午去看诺日朗瀑布,还没走近，就听见轰隆的水声，像大地平稳有力的心跳，走到近前，宽阔的水帘从钙华堤坝上奔涌而下，腾起一片蒙蒙水雾，我找了一块远离人群的大石头，也顾不得干净不干净，就坐了下来，水汽随风扑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带着草木的清新，我那一直胀痛的脑袋，竟在这自然的轰鸣和清凉的抚慰下，奇迹般地缓解了一些，我不再急着去下一个景点，就这么坐着，看着亿万颗水珠跌落、破碎、汇流，听着这永恒不变的巨响，那一刻，我缺氧的身体似乎与这磅礴的、富氧的水汽产生了某种交换，虽然呼吸还是有点费劲，但心里那份因为“高反”而生的懊恼和焦虑，却被瀑布一点点冲走了。

我突然有点明白了,也许，高原反应并不仅仅是身体的不适，它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“净化仪式”，它先把你那副习惯于平地、习惯于喧嚣、习惯于高效运转的皮囊打回原形，让你狼狈，让你无力，让你重新意识到自己作为生物最基础的需求——氧气，在你最脆弱、最“不仙”的时候，它才允许你，真正地、谦卑地去接收眼前的美。

那天傍晚,我没有再去追某个著名的海子，我顺着一条安静的栈道慢慢走，脚步是真的慢，像导游说的，在“飘”，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，金色的夕阳给所有树叶都镶上了边，空气凉了下来，吸入肺里，虽然还是“薄”，却格外清冽，我仍然头疼，仍然需要时不时停下来喘口气，但我的心却异常平静，我看到了倒映着雪山和彩林的镜海，那一刻，天地间没有别的声响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，和这片亘古的宁静在一起起伏。

离开九寨沟的时候,我的头像被念了紧箍咒三天，终于松开了，翻看相机里的照片，依旧美得惊心动魄，但我知道，最深刻的那部分感受，是拍不下来的，那是关于呼吸的艰难，是关于“慢”下来的领悟，是关于身体在极限时与自然最直接的对话。

如果你也想去九寨沟,别只惦记着那些斑斓的海子，也请为“高反”留出一份心理准备，它可能不是一段愉快的体验，但它或许会成为你这趟仙境之旅中最真实、最让你铭记的一部分，它让你知道，人间仙境，不是用来征服的，而是用来敬畏的；最美的风景，有时需要你付出一点喘息的代价，才能换得灵魂深处那一口透彻的清凉，这趟旅程，身体下了地狱，眼睛看了天堂，而灵魂，在那一呼一吸的挣扎与平静之间，找到了落脚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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