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安顺场,我听见了大渡河的叹息

无边落木 四川旅游 511 0

从成都出发,一路向南,穿过那些似乎永远也穿不完的隧道,当车窗外的光线终于稳定下来,山势陡然变得险峻,空气里也带上了一种清冽的、属于大河的水汽味时,我知道,安顺场快到了。

说实话,来之前,我对这个地方的想象,多少带着点“打卡”的心态,地图上的一个小点,历史书里的一个名词,红军“强渡大渡河”的传奇地,我想,大概就是一座纪念碑,一条奔流的大河,一片被讲述过无数次的故事,仅此而已。

车子在一个安静的古镇入口停下,第一眼,是有些意外的,没有想象中的肃穆与空旷,也没有被过度修饰的“红色旅游”景区的整齐划一,它就是一个……活着的古镇,老旧的木板房挨挨挤挤,沿着缓坡向上延伸,黑瓦的屋檐层层叠叠,像大渡河上凝固的波浪,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,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,有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,就着一杯茶,静静地看着我们这些外来客,阳光斜斜地切过屋檐,把一半的街道留在明晃晃的光里,一半留在幽深的影中,空气里有柴火灶的烟火气,也有河边飘来的、湿漉漉的草木香。

这平静,几乎让我忘了那场著名的战斗,直到我穿过镇子,走到大渡河边。

那声音是先于景象抵达的,不是咆哮,不是怒吼,是一种沉浑的、连绵不绝的轰鸣,从脚底的土地隐隐传来,灌满双耳,待走到近前,只见一江浊黄的怒水,从峡谷的拐弯处挣脱出来,以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力向前冲撞,河水撞在狰狞的礁石上,炸开惨白的浪花,旋即又被后面的激流吞没,卷起一个又一个凶险的漩涡,那水速快得让人头晕,仿佛不是液体,而是一匹巨大无比的、正在疯狂抖动的黄褐色绸缎,被无形的手拽着,嘶嘶作响地奔向不可知的远方。

在安顺场,我听见了大渡河的叹息-第1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我站在“红军渡”的纪念碑下,江风猛烈,几乎站不稳,1885年,石达开的太平军在这里陷入绝境,全军覆没,1935年,红军也在这里被天险与追兵合围,历史课本上冰冷的“天险”二字,此刻有了具体的重量和声音,它不只是“宽多少米,流速多少秒”,它是眼前这堵咆哮的、移动的墙,是这吞噬一切声响的轰鸣,是这扑面而来、带着死亡气息的湿冷江风,我试着去想象,那个五月的清晨,十八位勇士,是如何跳进这锅“沸水”里,把生存的希望从铁与火的钳制中硬生生掰开一道缝隙的,需要的恐怕不止是勇气,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、向死而生的决绝。

回到古镇,心情久久不能平复,我走进一家临街的小饭馆,点了一碗豆花饭,老板娘很健谈,听我说刚从渡口回来,便一边擦桌子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:“那水啊,凶得很,我小时候,爷爷常说,河里沉着好多故事哩,不只是红军的,还有更早的,石达开的,普通船工的……夜里安静时,好像都能听见。”

“听见什么?”我问。

“说不清,”她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像河水的波纹,“像是叹气,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我们这里的人,习惯了,这河啊,看着凶,其实养活了不知多少代人,你看这豆花,点豆花的水,就是山泉水,甜着呢,一凶一甜,都在这地方。”

在安顺场,我听见了大渡河的叹息-第2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她的话,像一把钥匙,我忽然觉得,我之前理解的安顺场,是扁平的,它要么是历史舞台上一个光辉的定格,要么就是一个风景不错的古镇,但我错了,安顺场的魂,不是那场著名的胜利,甚至不完全是那条著名的大河,而是这 “之间”的状态——在历史的惊涛与日常的炊烟之间,在死亡的咆哮与生命的韧劲之间,在传奇的定格与时间的流淌之间。

下午,我避开主街,钻进那些更窄的巷弄,有的老屋门楣上,还刻着模糊的标语,字迹被风雨侵蚀,与木纹几乎长在了一起,一个院子里,几位老人围坐着打长牌,节奏慢得仿佛时光都黏稠了,另一处,年轻的母亲在门口教孩子写字,阳光洒在作业本上,渡口的轰鸣,在这里退为遥远的背景音,一种永恒的白噪音。

我忽然明白了老板娘说的“叹气”,那不是悲鸣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悠长的呼吸,是大渡河在吞吐千古恩怨,是这片土地在消化沉重的历史,也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,一种无言的、接纳一切的智慧,他们铭记那场战斗,但日子依旧要过,豆花依旧要点,孩子依旧要长大,传奇被写进了教科书,而生活,则写进了每一道木纹、每一块石板和每一碗豆花的滋味里。

离开时,已是傍晚,我最后回望了一眼安顺场,古镇卧在暮色里,灯火次第亮起,温暖而安宁,身后,大渡河的轰鸣依旧,但那声音听起来不再那么令人心悸了,它成了这片土地沉稳的脉搏。

在安顺场,我听见了大渡河的叹息-第3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历史从未远去,它只是沉入了生活的河床,化作了一声需要侧耳细听、才能懂的、悠长的叹息,而这声叹息里,有钢铁的冰冷,也有炊烟的暖意;有巨浪的粉碎,也有豆花的凝结,这,或许才是安顺场,最真实、也最动人的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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