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折多山上盘旋的时候,我其实已经有点高原反应了,太阳穴突突地跳,呼吸也变得短促,朋友递过来一瓶氧气,我摆摆手——总觉得吸氧像是认输,窗外的山是那种墨绿里掺着铁灰的颜色,硬朗得很,云层压得很低,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团来,就在这种昏昏沉沉的状态里,司机突然说:“快到了,前面就是木格措。”
我抬起头,整个人就怔住了。
该怎么形容第一眼看到的木格措呢?它不像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高原湖泊,九寨沟的水是灵动的、跳跃的,带着一种炫耀般的斑斓;而木格措,它就那么静静地卧在群山之间,像一大块被天空遗忘在这里的、凝固的蓝宝石,那种蓝,不是清澈见底的蓝,也不是深邃如海的蓝,而是一种……带着些许忧郁的、厚重的蓝,仿佛积攒了千百年的心事,都沉淀在这汪水里,化不开,也散不去,难怪当地人说,这是“野人海”,是仙女打翻的胭脂盒,可我觉得,它更像一滴巨大的、不肯落下的眼泪,挂在川西高原这张刚毅的脸上。
下车走到湖边,那阵清冷一下子就把我包围了,七月的天气,这里的风却带着冰碴子的质感,直往衣服缝里钻,水边没有柔软的沙滩,只有大大小小、被湖水磨圆了的石头,硌着脚底,我蹲下身,把手探进水里,刺骨的凉瞬间从指尖窜到头顶,让人一个激灵,这水冷得纯粹,冷得不近人情,仿佛在拒绝一切过分的亲近,可奇怪的是,当你缩回手,那凉意褪去后,指尖却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洁净感,好像连心里的一些尘埃,也被那冰水一并洗去了。
我沿着湖边的栈道慢慢走,游客不算太多,三三两两的,说话都压着声音,好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,远处有雪山,山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晃眼,倒映在湖里,那抹蓝色便又添了几分清寂,我忽然想起路上听说的那个传说:很久以前,这里是一位藏族青年和他心爱姑娘约会的地方,后来青年被征去远方,再也没有回来,姑娘日日来此守望,她的眼泪汇成了这面湖,所以这水才这么蓝,这么凉,这么深不见底。
传说总是美的,给风景镀上一层柔光,但木格措的美,恰恰在于它那种无需传说的、本真的孤绝,它不讨好你,不向你展示任何妩媚的姿态,它就在那儿,冷静地、坦然地存在着,任云来云往,任季节更迭,这种气质,在如今这个连山水都被精心“包装”成景点的时代,实在太难得了,它让我想起那些话很少、却很有力量的人,他们的沉默,比任何喧嚣都更饱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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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湖的北面,景象稍微活泼了些,一道不大的瀑布从山崖上挂下来,叫“俄玛措”,水流撞击岩石的声音,算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乐章,水边有一些低矮的、叫不出名字的灌木,叶子已经开始泛出一点秋意的红和黄,像是给这幅巨大的蓝灰色画卷,不经意地勾勒出几笔暖色的边。
我没有坐船到湖心岛去,远远望着那岛上的白塔和经幡就好,有些风景,适合隔着一层距离去欣赏,太近了,反而会破坏那种因遥远而产生的想象和敬意,就像这滴“高原的眼泪”,你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懂得它为何忧伤,但正是这份“不懂”,构成了它全部的吸引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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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的时候,我回头又望了一眼,木格措在渐浓的暮色里,颜色变得更深沉了,几乎接近墨蓝,雪山的身影开始模糊,与天际线融为一体,来的路上那些因高反而生的烦躁,此刻早已无影无踪,心里被那一片浩瀚的蓝色填得满满的,却又感觉异常空旷和平静。
它或许真的是一滴眼泪,但不是为了某个伤心的传说,而是这片土地本身,在无尽的时光里,一种沉默的表达,它不为你而美,它本就如此,而我们这些匆匆的过客,能在这滴眼泪滑落之前,有幸窥见它的模样,或许,就已经是全部的缘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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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,头不疼了,只是心里,好像也盛下了一小片,那冰凉而湛蓝的湖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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