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的早晨,是从一声叹息开始的,不是我的,是水的,当你站在五花海前,第一缕阳光刚刚舔过对面山峦的雪线,把一种近乎羞涩的金色,小心翼翼地铺在水面上时,你会听见那声叹息,那是沉积了千万年的钙华在水底舒展筋骨,是亿万颗水分子在光线中苏醒,是色彩与光影在寂静中完成的一次盛大交班,那声音太轻了,轻到你以为只是耳鸣,或是自己心跳的回响。
你得蹲下来,离水面近些,再近些,这时候,五花海才肯把它的秘密一层层剥给你看,最上面是孔雀蓝,那种蓝带着骄傲,像是从最晴朗的高原天空上剪下来的一角,直接铺在了水上,蓝得有些不讲道理,让你怀疑是不是有神仙打翻了颜料,可你再仔细看,这蓝下面,又透出翡翠的绿来,绿得温润,像一块被水养了千年的古玉,绿意深处,又纠缠着鹅黄、乳白,还有一抹说不清是茜素红还是赭石的暖色,它们从水底朽而不倒的树木枝干间弥漫上来,像是大地沉睡的呼吸,这哪里是一池水,分明是一锅被时光文火慢炖了亿万年、至今仍在咕嘟冒泡的彩色琼浆,阳光每移动一寸,水色就变幻一次,没有一刻是相同的,你拍的照片,永远只是它亿万张面孔中,最仓促模糊的一张快照。
沿着栈道往诺日朗瀑布走,水声便从背景音变成了唯一的主角,那声音初听是轰鸣,是千军万马从悬崖上一跃而下粉身碎骨的壮烈,可你听久了,站在飞溅的水雾里,头发和睫毛都挂上细密的水珠时,那轰鸣便分解了,变成了无数种声音:有厚重的鼓点,是主流砸入深潭的闷响;有清脆的铃音,是分叉的水流撞击岩石的脆响;还有绵长的丝竹声,是水帘被风撕成亿万缕,又飘散在空中的呜咽,这声音灌满了耳朵,奇怪的是,心里反而空了,静了,所有赶路的焦躁、拍照的急切,都被这亘古不息的水声冲刷得干干净净,你成了这声音的一部分,成了水雾里一颗悬浮的、安静的尘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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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让我着迷的,是那些散落在林间、连名字都未必有的小海子,它们没有五花海的名气,没有诺日朗的气势,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大地遗忘的一颗颗眼泪,水清得令人心慌,你能一眼看到水底每一片落叶的纹路,每一颗沙砾的形状,倒下的古树横陈水底,裹着厚厚的、棉絮一样的钙华沉积,时间的流逝在这里有了最直观的形态——不是摧毁,是包裹,是赠予一件乳白色的、永恒的外衣,树死了,却以另一种更静谧、更不朽的方式活着,阳光透过林隙,在水底投下晃动的光斑,那些光斑在古树的“遗骸”上慢慢爬行,像一个沉默的、关于轮回的寓言。
我遇到一位当地的老人,他坐在长海边的石头上,望着墨蓝色的湖水出神,长海是九寨沟所有水的源头,也是终点,它沉默地卧在雪山之下,深不可测,我问他在看什么,他转过头,脸上是山岩一样的皱纹,笑了笑,用不太流通的普通话说:“不看什么,听听水说话。”他说,他们藏族人不把这里单纯看作风景,每一片海子都有灵性,是山神的镜子,也是大地的脉搏,水在说话,只是现在的人心太吵,听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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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,我们这些游客,揣着攻略,扛着相机,追逐着一个又一个“打卡点”,我们是在“看”九寨沟,却从未真正“听”过它,我们把一场本该是灵魂的沐浴,简化成了眼睛的盛宴,九寨沟的美,从来不在那一池令人目眩的蓝,或那一挂气势磅礴的瀑布里,它的灵魂,藏在水底千年不腐的森林倒影中,藏在钙华缓慢生长的细微声响里,藏在当地老人望向湖水时,那沉默而虔敬的眼神里。
离开的时候,又是黄昏,光线变得柔和,给群山和湖水都镀上一层怀旧的暖色,喧嚣的游人渐渐散去,九寨沟恢复了它本应有的宁静,水声依旧,只是听起来更清晰,也更孤独了,它在这里流淌了千万年,看惯了冰川进退,山峦隆起,也看惯了我们这些来了又走、匆匆忙忙的过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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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带走了照片和记忆,却把所有的惊叹与困惑,留给了这永不回答的、碧蓝的水,它只是一面镜子,照出天空,照出雪山,照出森林,照出的还是我们自身那份对纯粹之美的渴望,与无法久留的怅惘,这场与水的对话,或许从我离开的那一刻,才真正开始,而它,将用永恒的流淌,等待下一次寂静的聆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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