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寨沟,一场与“照骗”的正面交锋
去九寨沟之前,我的手机相册里已经存了不下五百张它的“定妆照”,从朋友圈的九宫格到旅游博主的超清视频,那些蓝得不像话的海子,斑斓到失真的树林,还有永远挂着彩虹的瀑布,构成了一个完美无瑕的、像被PS统一调过色的“仙境九寨”,我甚至觉得,我去不去,它都在那里,完美着。
当我真正站在诺日朗瀑布前,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:这水声……怎么这么响?
不是屏幕里那种被背景音乐美化过的、舒缓的流水潺潺,而是轰隆隆的,带着潮湿水汽扑面而来的、实实在在的巨响,水砸在钙华滩上,碎成千万颗剔透的珠子,又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彩虹——不是完整的一道弧,而是这里一闪,那里一晃,调皮得很,我举着手机,试图找一个和“网图”一样的完美角度,却发现根本框不住它的动态,风把水雾吹到我脸上,镜头瞬间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,拍出来的照片模模糊糊,反而有种意外的生动。
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明白了,九寨沟的“照骗”,骗的不是它的美,而是它的“活”,照片抽走了声音,抽走了气味,抽走了皮肤感受到的、海拔三千米处清冽的空气,也抽走了那份庞大自然景观带来的、近乎压迫感的震撼,它把四维的体验压扁成二维的标本,固然精美,却失了魂。
顺着栈道往五花海走,我遇到了第二个“幻灭”,网络上那些饱和度拉满的图片里,湖水是静止的,色彩是分层凝固的,像一块巨大的、精心铺撒的鸡尾酒,可实际看到的五花海,水是在缓缓流动的,湖底的枯木、钙华、水藻,因为光线的折射和水的波动,色彩不是静止的色块,而是在流动中交融、变幻,墨绿、宝蓝、鹅黄、赭石……颜色与颜色之间没有生硬的边界,而是晕染开来的,像一幅永远在创作中的水彩画,我蹲在湖边看了很久,看一片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下,打破水面的平静,荡开的涟漪又把水底的色彩搅动得更加迷离,这哪是一潭死水?这分明是一个有呼吸的、色彩的生命体。
我索性收起了相机,决定用眼睛和脚步去“阅读”九寨,在长海,我感受到的不是图片里那种孤寂的壮阔,而是面对一片沉静如墨的深蓝时,心里那份不由自主的敬畏和空旷,在珍珠滩,我脱了鞋袜(在允许的区域),踩着冰凉刺骨、凹凸不平的钙华浅滩溯水而行,水流急急地冲刷脚踝,那微痛的、真实的触感,比任何一张“网红打卡照”都更深刻地告诉我:我在那里。
.jpg)
最让我印象深刻的,反而是一些“不完美”的角落,比如箭竹海栈道旁一棵被去年风雪压歪了的小树,倔强地抽出新枝;比如原始森林里,那些倒在苔藓地上、布满菌类的巨大朽木,它们安静地腐烂,滋养出新的生命;甚至是一处游人稀少的小岔路,水边堆积着未被清理的、自然的落叶枯枝,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木质腐朽气息,却有一种未经雕饰的野趣,这些,都不会出现在精心构图的旅游宣传照里,但它们构成了九寨沟真实的肌理,让它从一个“景点”变成了一个“地方”。
我也看到了人们是如何努力“匹配”那个“照骗”的,在镜海最佳拍摄点,穿着鲜艳衣裙的阿姨们排着队,轮流在同一个位置摆出几乎相同的姿势;年轻的情侣为了一棵“网红树”的拍照权轻声争执;每个人都举着设备,试图从现实中榨取出最接近心中幻象的那一帧,这有点滑稽,又有点让人理解,我们被那些完美的影像喂养了太久,亲临现场时,第一反应竟常常是“复刻”与“验证”,而不是敞开感官去全然体验。
傍晚,我坐在则查洼寨附近的木椅上,看着夕阳把远山的雪峰染成金色,又渐渐褪成粉紫,游客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,山林恢复了它自己的声音:风声,隐约的水声,不知名鸟儿的啼叫,这时,没有相机,没有打卡点,九寨沟才把它最平和、最本真的一面,轻轻推到我面前。
.jpg)
回程路上,我翻看手机里寥寥无几的照片,没有一张能称得上“大片”,但它们记录了我手指触碰过的冰凉湖水,记录了我气喘吁吁爬上一个观景台后看到的意外视角,记录了我坐在路边啃玉米时,一只松鼠好奇张望的瞬间,这些画面不完美,构图随意,甚至有些模糊,但它们连着我的记忆,是热的,是活的。
九寨沟的美,需要一场“祛魅”,褪去网络上那层过度包装的、静止的、完美的滤镜,它或许没有那么“惊艳”,但却更加丰厚、立体,甚至带着点“脾气”,它的美不在于成为你相册里一张无可挑剔的壁纸,而在于它有能力让你放下相机,忘记寻找标准答案般的“最佳机位”,只是站在那里,被一种庞大而精妙的自然之力所包裹,听一听自己内心的回响。
别再问“九寨沟实景和照片差距大不大”了,答案是:大,但幸好有这差距,我们才不至于在真实的山水面前,只做一个冷漠的、对照验收的“质检员”,这趟与“照骗”的正面交锋,我输掉了完美的照片,却赢回了一个有声音、有温度、有触感的,活生生的九寨沟,这买卖,划算。
.jpg)
标签: 赴九寨沟旅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