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门关，一夫当关的豪情背后，藏着多少蜀人的叹息？

从广元市区往北,车在秦岭余脉里盘旋，窗外的山势渐渐收拢，像一双巨手缓缓合十，朋友指着前方说：“快到了。”我抬头望去，两座绝壁如刀削斧劈，中间一道窄缝——那就是剑门关的咽喉。

“剑阁峥嵘而崔嵬，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。”李白的句子在脑子里蹦出来，可真站在关楼下，才发现文字终究是轻的，七十多米高的绝壁直上直下，岩石是铁灰色的，带着蜀地特有的潮湿气息，关楼嵌在峡谷最窄处，宽不过二十米，摸着冰凉的砖石，忽然觉得，这哪里是“关”，分明是大地裂开的一道伤口。

沿着金牛道往上走,石阶被千年脚印磨出了凹痕，三国时姜维守关，在这里挡了钟会十万大军；明末李自成攻了七次才破关；就连红军北上，也在这条道上打过惨烈的阻击战，每一步踩下去，都像踩在历史的神经上。

最让我走不动的,是那些挑夫的故事，在关口的陈列馆里，看到一张黑白照片：瘦骨嶙峋的汉子，肩上压着比人还高的货架，膝盖弯成夸张的弧度，解说词说，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，还有挑夫往返这条古道，蜀道难，难于上青天——小时候背这句诗，只觉得气势磅礴，现在忽然尝出别样的滋味：那“难”字背后，是多少普通人实实在在的一生。

站在关楼最高处,风从峡谷灌进来，呼呼作响，远处山峦叠嶂，云雾在山腰缠绕，忽然想起清人写的《剑门关》：“乱山回抱蜀天门，从此中原隔一痕。”这“一痕”二字用得真狠——中原和蜀地，繁华与偏安，就这么被一道山痕划开。

下山时选了另一条路,穿过一片松林，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，光斑跳跃，几个当地老人坐在石凳上喝茶，用的是那种厚重的搪瓷缸，我凑过去搭话，一个老爷子指着关楼说：“我小时候，这上头还有炮眼呢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仿佛在讲昨天的事。

“现在好了，高速通了，隧道打了，从广元过来就半个钟头。”另一个老人接话，语气里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怅然。

是啊,天堑变通途，剑门关不再是要塞，成了景区，这是时代的进步，可我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，那些关于坚守、关于艰难、关于在绝境中求生的故事，会不会也随着坦途一起，慢慢被稀释？

傍晚时分,游客散得差不多了，我又回到关楼下，夕阳把崖壁染成金色，这时候的剑门关很安静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忽然觉得，这道关最动人的，或许不是“一夫当关”的豪迈，而是蜀人千百年来面对绝境时，那种沉默的韧性，就像崖缝里长出来的松树，根扎在石头里，枝干却拼命向着天空。

离开时回头再看一眼,暮色中的剑门关像一幅淡墨山水，渐渐隐入苍茫，但我知道，那道深刻的“裂痕”已经刻在什么地方了——不在山岩上，在看见过它的人的心里。

下次若有人问起剑门关,我大概不会先说李白了，我会说，去摸摸那些砖石吧，凉的，但仔细感受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余温，那是无数经过这里的人，留下的体温。

标签： 旅游四川剑门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