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第一次去九寨沟,我对那观光车是有点“意见”的,想象中,这样的仙境,就该用脚一步一步去丈量,去邂逅,可景区规定,必须坐车,得,买票,排队,上车,心里那点文艺青年的小矫情,在乌泱泱的人群和标准化的流程面前,碎了一地。
车门“嗤”一声关上,车子稳稳开动,起初,我像个赌气的孩子,偏着头看窗外,心里还惦记着被我“牺牲”掉的自由徒步,可很快,窗外的景色不由分说地撞了进来,那水啊,真是没法形容,孔雀蓝?宝石绿?都不够,它像是把整个山林最纯净的魂魄都融在了里面,沉静地、却又无比招摇地铺展着,阳光斜斜地切过水面,波光粼粼的,晃得人眼晕,心也跟着一荡一荡的。
车子一站一站地停,五花海,镜海,长海……每个名字都像一句诗,游客们呼啦啦下去,又呼啦啦上来,手里举着相机、手机,脸上是统一的、满足的惊叹表情,我跟着人流,在观景台上抢占一个位置,拍照,然后被后面的人礼貌地催促着离开,高效,便捷,却也像完成某种流水线作业,某个瞬间,我忽然觉得,我们和这观光车上的行李架上那些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,没什么两样,都是被从一个景点“运输”到下一个景点的物件。
转折发生在从长海返回的那段盘山路上,午后,人有些乏,车厢里也安静下来,我靠窗坐着,车子绕过一个又一个弯,就在某个不经意的回眸间,我看到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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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片远离核心景点的、未加修饰的山坡,没有栈道,没有拥挤的观景台,只有深深浅浅的绿,从山巅一直泼洒到谷底,秋意已经点染了些许山头,金黄、赭红夹杂在墨绿之间,像一幅豪放而又细腻的油画,几头牦牛散落在坡上,慢悠悠地挪动着,小得像几粒黑色的棋子,那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能想象出风穿过林梢的声音,能闻到泥土和松针混合的、清冽的气息。
观光车没有在这里停留,它只是沉默地、匀速地,载着我从这幅巨大的、活着的画框前滑过,短短十几秒,惊鸿一瞥,我心里猛地被触动了一下,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观光车的意义。
它当然是一种限制,划定了你能涉足的范围,规划了你观看的节奏,但换个角度想,它又何尝不是一种成全?它用钢铁的躯壳和固定的路线,为你圈出了一片得以安全、高效欣赏极致之美的空间,而它匆匆掠过的那些“非重点”角落,那些未经打捞的静谧与野性,则像故意留下的空白,是景区对你想象力发出的一份隐秘邀请,它告诉你:看,最美的、最方便看的,我都指给你了,但世界的辽阔与深意,远不止于此,那车窗外的惊鸿一瞥,不是遗憾,更像一个伏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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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,我不再和观光车较劲了,我安心地让它载着我,穿梭在如织的游人之间,去看那些注定要震撼我的海子与瀑布,我也学会了在车上“开小差”,不再只盯着即将到达的著名景点,而是把目光投向道路两旁,看溪涧如何在大石间跳跃,看一株孤独的树如何挺立在岩壁上,看阳光怎样把山峦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剪纸,这些,都是观光车附赠的、不期而遇的彩蛋。
离开九寨沟很久以后,我记忆里最清晰的,除了五花海斑斓到不真实的水色,竟然就是盘山路上那幅一闪而过的、安静的坡地画面,一个是被精心呈现的、毋庸置疑的“主角”,一个是偶然窥见的、意味深长的“背景”,它们共同构成了我心中的九寨沟。
别再抱怨九寨沟的观光车了,它或许载不动你漫游天涯的浪漫心事,但它能稳稳地载着你,穿过人海,去赴一场与山水最直接、最绚烂的约会,而旅途真正的滋味,往往就在这“规定动作”与“偶然一瞥”之间,悄然滋生,窗里是人间热闹,窗外是天地悠悠,这趟车,坐得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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